作者:煮酒引凰
“快快快,站位站位。”
幾個女生佔據了海報正對面的位置,其中一個舉着微單,對着海報上的張祁麟一連按了好幾下快門。
幾個女生噰喳喳地討論着,不時有人踮腳望向劇場入口。
劇場後臺一片繁忙。
一號化妝間。
張祁麟坐在鏡前,面前攤着一排化妝刷和各色油彩。
這是他第二次用這個化妝間。
上一次還是《窩頭會館》臨時頂替何兵老師,那天他從這裏走出去,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話劇主演。
而現在,他坐在這裏,即將登臺的是一部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作品。
張祁麟拿起粉底刷,蘸了第一筆油彩。
筆尖觸到皮膚的瞬間,他閉上了眼。
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咸陽宮的大殿。
荊軻抱着地圖匣,一步一步向高臺走去……
張祁麟的呼吸放慢了。
他手腕懸動,一筆一筆鉤勒。
額頭先鋪底色,再用深色在眼窩和顴骨下方打出骨骼的棱角。
鏡中的年輕人隨着每一筆的落下,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另一個人。
那個在衛國濮陽城外老柳樹下讀兵書的少年……
當張祁麟畫完了最後一筆。
他睜開眼,與鏡中人對視。
鏡中的倒影也在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張祁麟扭頭,看到馮遠證走了進來。
他立刻站起來:
“老師。”
馮遠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後問道:
“準備得怎麼樣?”
“沒有問題,”張祁麟回答道。
馮遠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院長本來也想過來看你,但一方面是不想給你太多壓力,另一方面,梅花獎的評委們也來到了現場,雖然評委會要求低調對待這些評委,但該有的接待還是要做的。”
張祁麟靜靜地聽着。
馮遠證看着他:
“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該怎麼演還是怎麼演。”
張祁麟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老師,上了舞臺我就是荊軻,不會關注外界的事情。”
馮遠證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這個學生,雖然時不時地會整出個大新聞來,但在舞臺上的表現,從來沒有讓人擔心過。
這也是爲什麼他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張祁麟梅花獎評委在場的消息。
因爲他對張祁麟有足夠的信心。
“行了,不耽誤你準備了,”馮遠證站起來,轉身離開了化妝間。
張祁麟重新坐回鏡子前,閉上眼睛,將全部注意力沉入荊軻的世界。
走廊裏,林照華導演正拿着對講機做最後的人員確認。
看到馮遠證從一號化妝間出來,幾步走了過來。
“他怎麼樣?”林照華壓低聲音問。
“沒問題,”馮遠證笑着說道。
林照華鬆了口氣似的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一號化妝間緊閉的門,轉身繼續去忙了。
後臺的氣氛與往常有些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這部戲對張祁麟意味着什麼。
因此,後臺的演員們沒有人去打擾張祁麟。
離開場還有一個多小時,觀袀冮_始排隊進場。
首都劇場門口,排隊的人流從檢票口一直延伸到王府井大街的人行道上。
安保人員拿着喇叭維持秩序,引導觀蟹至鬟M入不同的入口。
隊伍裏,老中青三代人都有。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互相攙扶着,慢慢往檢票口走。
中年人大多結伴而來,有的是話劇愛好者,有的是趁着週末帶孩子來感受一下經典文化的薰陶。
隊伍裏最多的,還是年輕人。
幾個穿着漢服的女孩站在一起,手裏拿着摺扇,上面寫着“風蕭蕭兮易水寒”,顯然是張祁麟的粉絲。
還有一羣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七八個人結伴,噰喳喳地討論着張祁麟之前的作品。
現場媒體隨機採訪了幾位排隊的觀小�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對着鏡頭有點緊張:
“我是衝着張祁麟來的,從《辛亥革命》林覺民那個角色開始關注他的,這次是他第一次真正挑大樑演主角,就想來看看現場。”
記者問他有沒有信心,男生笑了:
“他肯定沒問題。”
旁邊一個燙着捲髮的女孩主動湊過來:
“我們是張祁麟後援會的,今天來了好多人。”
記者又問了幾位年長的觀小�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對着鏡頭說道:
“我是被這部戲吸引來的,荊軻刺秦王,從小就知道的故事,這些年話劇舞臺上很少看到正經講這個故事的戲了,看到人藝出了這個劇目,我就讓兒子幫我買票了。”
另一位中年男士說道:
“我是人藝的老觀辛耍@些年人藝的新戲我都看,張祁麟我之前看過他的《窩頭會館》,演得真不錯,這次他來演荊軻,我覺得應該不會讓人失望。”
這時,幾輛考斯特中巴車悄無聲息地拐進了人藝大院。
車子沒有經過正門,而是從側門直接開到了劇場後臺的入口處。
車剛停穩,張合平院長已經從辦公樓裏迎了出來。
車門打開,從幾輛車上陸續下來十幾個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還有兩三位三十出頭的青年評委,氣質偏學術,戴着眼鏡,彼此低聲交談。
張合平迎上前去,與爲首的幾位老評委一一握手:
“歡迎各位老師蒞臨人藝,一路上辛苦了。”
爲首那位白髮老者姓鄭,是梅花獎評委會的副主任,也是話劇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他握住張合平的手,笑着說道:
“辛苦什麼,看戲是享受,談不上辛苦。”
張合平又與其他人一一握手寒暄,然後引領腥送菹⑹易呷ァ�
一路上說說笑笑,氣氛倒也融洽。
這時,評委隊伍裏,一個四十多歲,戴着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語氣裏帶着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
“合平院長,你們人藝是真有自信啊,明明有莫巖老師的大作你們不用,非要單獨弄一個版本,這不是給自己增加難度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評委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微微皺眉,有人側目看了他一眼,也有人不動聲色地等着張合平如何回應。
沒等張合平開口,旁邊另一箇中年評委也跟着附和,像是在說笑:
“說的是啊,你看莫大師獲獎消息剛傳回來,就有人立刻申請了幾十萬經費,專門研究莫家家譜,那叫一個積極,人家是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往上靠,你們倒好,明明有捷徑,非要丟了西瓜撿芝麻。”
張合平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他知道這兩人是故意的。
那個帶頭調侃的中年人叫孟慶懷,是從地方劇團上來的評委。
他原來所在的劇團今年也有人蔘加梅花獎的評選,雖說他現在已經調離了那裏,但心裏還是向着老東家的。
張祁麟是人藝的種子選手,也是今年梅花獎的熱門人選之一。
孟慶懷說這些話,表面上是在說人藝的選擇不明智,實際上是想在評委圈子裏給張祁麟留個不好的印象。
這年輕人太狂妄。
張合平笑呵呵地開口:
“孟評委說的都有道理,莫巖老師的文學造詣,我們人藝是很認可的,所以《我們的荊軻》也會在實驗劇場演出,只是每個創作者對這個歷史人物的理解不太一樣,我們覺得兩種解讀都可以讓觀锌吹剑層^凶约喝ヅ袛唷!�
他沒有正面反駁對方的質疑,也沒有替張祁麟解釋什麼,只是表達了一個態度。
年輕人的選擇,我們尊重。
孟慶懷似乎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又補了一句:
“我看啊,是這個張祁麟太過自信了,以爲憑藉名氣就能影響我們這些評委,我先表個態,我只看他的演技,不會被其他外界環境影響。”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標榜自己的公正,實際上是在暗指張祁麟靠名氣炒作,不靠實力。
這時,走在中間的鄭老笑着開口了:
“合平說得對,觀念不同可以理解,我們今天是來看戲的,戲好不好,臺上見分曉。”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句話,就把話題岔開了。
氣氛重新輕鬆起來。
張合平順勢做了個請的手勢:
“各位老師這邊請,先進休息室喝杯茶,演出還有一會兒。”
他引着一行人穿過院子,往休息室走去。
一路上他跟幾位老評委聊起人藝最近的新戲和年輕演員的培養,不時有笑聲響起。
距開場還有二十分鐘。
劇場內已經坐滿了觀小�
貴賓席上,梅花獎的評委們已經就座。
媒體區的記者們也架好了機器,有人用長焦鏡頭對準了舞臺。
後臺。
舞臺監督輕輕推開一號化妝間的門:
“祁麟,還有二十分鐘。”
張祁麟睜開眼,點了點頭。
他看着鏡子裏的倒影,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站了起來。
通道里,宋旦旦、何兵、濮存新、楊立欣等人都已經在候場區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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