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我出不來,”張祁麟抬起頭,眼睛通紅,“那些畫面,那些聲音,一直在我腦子裏……”
鄭峯盯着他看了十幾秒:
“你入的是什麼戲?”
“南京保衛戰,紫金山,教導總隊,”張祁麟說道。
鄭峯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幫你?”
張祁麟想想問道:
“鄭教官,你說,紫金山戰役,教導總隊的那些士兵,怎麼才能活下來?”
第182章 試鏡李教官
鄭峯愣了一下:
“怎麼才能活下來?你不是自己構建的場景嗎?你應該比我知道。”
“我的構建是基於真實歷史的,”張祁麟說,“我想知道,以你的軍事知識,在那種情況下,有沒有可能活下來。”
鄭峯想了想:
“你是說,1937年的紫金山?”
“對。”
“教導總隊?”
“對。”
鄭峯沉默了很長時間。
“首先,不能待在第一線陣地,”他開口說,“日軍的炮火準備密度太大……”
“這些我都試過。”張祁麟說。
鄭峯看着他。
張祁麟說:
“我試過不在陣地上待着,但脫離了陣地,沒子彈沒喫的,而且日軍的搜索隊很快就會發現你,他們有狼狗,你跑不掉。”
鄭峯沉默了。
“我也試過打游擊,”張祁麟說,“但紫金山就那麼大,日軍人多,最後總能把你搜出來。”
鄭峯又沉默了。
“我也試過裝死,”張祁麟說,“但日軍會補槍,每一個屍體都補一槍,或者捅一刀。”
鄭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也試過趁夜突圍,”張祁麟說,“但南京當時已經被包圍了,江邊全是人,沒有船,會游泳的也遊不過去,江面太寬,水太冷,很多人游到一半就抽筋沉下去了。”
鄭峯沒有說話。
“我也試過跟着大部隊撤,”張祁麟說,“但部隊被衝散了,沒有人指揮,所有人都在跑,不知道該往哪兒跑,最後被日軍追上來,機槍一掃,全沒了。”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你試了多少種方法?”鄭峯問。
“凡是你能想到的,我都試過了,”張祁麟說,“沒有一種能活過一天。”
鄭峯深吸一口氣:
“你先休息,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起身出了門,留下張祁麟一個人躺在牀上。
張祁麟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又湧上來了。
他睜開眼。
不敢閉了。
鄭峯在外面打了半個多小時的電話。
等他回來的時候,身後跟着一個人。
四十多歲,個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鏡,穿着軍裝。
“這是咱們大隊的心理諮詢師,劉醫生,”鄭峯介紹道。
在劉醫生的詢問下,張祁麟又講述了一遍。
劉醫生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什麼是‘替代性創傷’嗎?”
張祁麟搖頭。
劉醫生解釋道:
“長期接觸他人的創傷經歷,會導致觀察者自身也出現創傷反應,你的大腦分辨不出那是體驗還是真實,所以都在按照真實的創傷來處理這些記憶……”
“那我該怎麼辦?”張祁麟問道。
“我給你做催眠引導,在你的潛意識裏植入一個指令,在你再次睡下後,不管你在幹什麼,聽到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會告訴你‘該走了’,就要想辦法醒來。”
在劉醫生爲張祁麟做了催眠引導後,他對鄭峯說道:
“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靠你了。”
鄭峯點點頭。
在送走了劉醫生後,他將張祁麟帶到一間小型會議室,裏面有幾個人。
接下來幾個小時,幾人給他講了如何集結尋找同伴,以及撤退路線……
最後,鄭峯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敲了敲:
“記住,你的核心優勢,是你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你知道日軍主攻方向,知道哪些陣地會先失守,知道指揮部何時會失去作用。”
“你的目標不是打贏南京保衛戰,那不可能,你的目標是在你的生命結束前,最大化戰鬥效能,並嘗試爲手下弟兄,或者路上遇到的潰兵、平民,創造新的生機,哪怕最終仍是犧牲,也要讓這次犧牲更有價值。”
張祁麟點點頭。
那天晚上,張祁麟一個人躺在宿舍裏,他心中默唸:
“激活青衣轉世。”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記憶像潮水般湧進來。
他叫林宗佑,湖南長沙人,少尉軍銜。
二十四歲,黃埔軍校第十一期畢業生。
陣地:紫金山第二峯南坡。
……
第十天,當張祁麟所帶的隊伍再次被鬼子咬住,爲了掩護貧民撤退,他只能帶着所有的人打阻擊。
戰鬥只持續了四十分鐘。
子彈打光之後,他們端着刺刀衝出了戰壕。
張祁麟記得的最後一個畫面,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額頭。
他扭頭看向已經坐在自制竹筏上,劃到河中間的那些貧民。
張祁麟想告訴他們快走,別回頭。
但做不到了。
世界變成了白色。
黑暗。
然後……
“該走了。”
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清晰而平靜。
張祁麟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
他躺在牀上,手是自己的手,沒有血,沒有泥,指甲縫裏乾乾淨淨。
但那些記憶還在。
那些士兵的臉,那些名字,那些死亡時的念頭。
張祁麟閉上眼睛,等着那些情緒湧上來。
但什麼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那種讓他喘不過氣的沉重感。
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下了。
他躺了很久,然後慢慢坐起來。
門開了。
鄭峯站在門口,看着他。
“醒了?”
“嗯。”
“感覺怎麼樣?”
張祁麟想了想:
“平靜,很平靜。”
鄭峯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很久:
“這次有什麼收穫?”
張祁麟想了想說道:
“前幾天一直在打仗,後來城裏開始撤退,看着那些恐慌的平民,心裏有些聲音在告訴我,軍人的天職就是保家衛國……”
鄭峯沒有說話,安靜地聽着。
“保家衛國這個詞你知道它是對的,但它離你很遠,可看見那些驚惶失措百姓,腦子裏就冒出這句話,那時候我不是張祁麟,我是林宗佑,我是一個軍人……”
鄭峯點了點頭:
“還有呢?”
“我前面是日本人,後面是老百姓,我知道自己會死,但我沒想過跑,不是因爲勇敢,是因爲再退就要被滅族了……”
鄭峯看了他很久,才點頭說道:
“你這趟,沒白來。”
張祁麟笑了一下。
……
在部隊過完元旦,來接張祁麟的車到了營區。
鄭峯送他到營區門口時沒多說什麼,只是站得筆直,敬了個軍禮。
張祁麟愣了一瞬,隨後立正,還禮。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那是刻進身體裏的本能。
回程的飛機上,他靠着舷窗睡着了。
沒有夢。
沒有槍炮聲,沒有硝煙味,沒有那些破碎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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