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老師,我沒有特意打扮,就是這兩天剛體驗生活回來,還沒習慣,就隨便穿了。”
楊立欣眉梢微揚,流露出興趣:
“哦?去哪兒體驗生活了?”
“我到馬駒橋體驗了幾天流浪生活。”
話音剛落,其餘三位考官幾乎同時抬眼看過來,神色間掠過清晰的訝異。
報名時提交的小樣視頻他們都看過,對張祁麟的外形也都有印象。
像他這樣相貌出械哪贻p人,主動去體驗流浪生活,在幾位考官的經驗裏幾乎沒有。
這一代年輕人,把形象與體面看得極重。
樸存新的聲音響起:
“有留下相關影像資料麼?”
第17章 應對
張祁麟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拿出一個優盤走到幾人面前:
“這是同學幫我拍攝的三天流浪體驗生活視頻。”
楊立欣與吳崗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他們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準備得如此充分,顯然是有備而來。
樸存新依舊板着臉,彷彿誰都欠他錢似的。
龔莉君接過優盤,插到面前的手提電腦裏。
隨着裏面視頻的播放,幾位考官也將目光轉向電腦。
畫面中張祁麟鬍子拉碴,不修邊幅,一身混雜凌亂的衣着,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在人羣中,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他的造型雖然邋遢,但仔細看去,仍能辨認出他五官的輪廓。
對於張祁麟這樣自毀形象地出現在公共場合,楊立欣和吳崗心中不禁生出幾分讚賞。
比起那些只顧維護形象,不肯爲藝術做出絲毫犧牲的演員,這樣的表現顯然非常不錯。
在他們看來,張祁麟的可塑性很強,無論他出於什麼目的這樣做,至少在這一刻,他在他們心中已經贏得了不錯的印象分。
作爲主考官的樸存新看着視頻,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情緒。
站在一旁的張祁麟,始終留意着幾位考官的表情變化。
注意到其中兩三位考官的神色有所鬆動,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至少這個視頻,已經爲他在部分考官那裏贏得了好感。
視頻播放完,幾位考官再次看向張祁麟。
樸存新聲音嚴肅地問道:
“你的推介老師是章樺。”
“是。”
“爲什麼會想到用這種方式體驗生活?”
“人藝的很多話劇都表現普通人的日常,我體驗生活更多的是觀察各個行當普通人的樣子,爲話劇積累素材。”
“你就這麼自信能通過面試?”
樸存昕的這話,讓張祁麟沒法回答。
要是在別的面試場合,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說是。
但從他進門至今,樸存新臉上不見一絲情緒波動,他實在猜不透對方真正的想法。
張祁麟略微思索後,才緩慢回答:
“我相信人藝作爲國內話劇殿堂之一,會公平對待每一位來面試的考生。”
他選擇了最安全的答案。
樸存昕聽了張祁麟的話,第一次露出笑容。
這反而讓張祁麟繃緊了全身。
像樸存昕這樣一貫嚴肅的人,除了對熟人和善之外,對陌生人露出笑容,背後一定有別的原因。
樸存昕的笑還掛在臉上,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想必章樺告訴你了人藝兩大災難,而你也做了針對性的準備,確實打動了一些考官,但不包括我。”
“在接下來的面試中,我會用最嚴苛的標準審視你,因爲我要你明白,在藝術面前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投機取巧。”
聽了樸存昕的話,張祁麟內心一陣苦笑,他準備了這麼久,卻換來這種結果,真是偷雞不成蝕把……
想到這裏,他的腦子突然一動。
樸存新就算真對他的表現不滿,身爲考官也沒必要當面點破。
既然說了,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回想自己剛纔情緒的起伏,張祁麟頓時明白了,對方的目的是要打亂他的心境,影響他後續的發揮。
其實他根本不必擔心考官是否嚴厲。
憑藉命格和符籙的助力,只要認真表現,通過考覈本就不是難事。
想明白事情,張祁麟快速調節情緒,讓心情恢復平靜。
他認真地行禮:
“幾位考官,我會認真完成考試的。”
樸存新看到張祁麟這麼快調整好心態,他內心第一次對這個考生產生了興趣。
沒想到,這年輕人的心性比看上去要堅韌得多。
張祁麟短暫的情緒波動,楊立欣與吳崗也都看在眼裏。
在樸存昕說完後,張祁麟出現短暫的焦慮,讓二人心中同時一嘆。
他們原本覺得這名考生各方面素質都不錯,如果心志再沉穩些,好好培養,將來未必不能成爲臺柱。
可惜了……
在看到張祁麟能在短時間內調整好狀態,讓兩人內心一陣竊喜。
他們兩個相互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將來如何才能留住這個人,不爲別人作嫁衣。
畢竟好苗子誰都想要,他們也得防着別家截胡。
當然,在考慮如何保住這個考生前,還是要看他接下來的發揮。
樸存昕作爲主考官說的話不是鬧着玩的,接下來的考覈,對張祁麟必然採用最嚴格的標準。
哪怕這個考生各方面都很優秀,如果接下來的考試出現紕漏,他也難進人藝的門。
最好的苗子,才值得用最嚴苛的爐火來鍛才能成才。
這時,龔莉君從文件夾中抽出一頁紙,遞了過去。
“這是《茶館》裏秦二爺出場的一段獨白,”她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你有三分鐘準備時間。”
張祁麟接過紙張,目光快速掃過臺詞。
《茶館》裏秦二爺是貫穿全劇的靈魂人物之一,那段關於“實業救國”的獨白慷慨激昂,卻又藏着末路貴族的落寞與不甘。
很快時間到了。
“可以開始了。”樸存新的聲音響起。
張祁麟點點頭,將臺詞交回去。
他先將旁邊的椅子搬到場地中央,側身坐下,雙腿隨意一搭,肩膀微微塌,那姿態裏有種刻意爲之的閒散,可脊背卻依舊挺直。
他在心中默唸:
“激活路人緣。”
【路人緣激活,提升路人好感度3%,持續5分鐘】
一股溫潤無聲的漣漪悄然盪開。
然後,他才緩慢地抬起頭,目光虛虛地投向遠處某個點,彷彿在看着一座並不存在的茶樓。
這時,幾個考官看着張祁麟,心頭沒來由地生出一絲親近。
那感覺說不清緣由,卻讓他們的目光不由柔和了幾分。
“這年月呀……”張祁麟開口,聲音不高,略帶沙啞,“人人都談救國,可誰來救救人呢?”
只這一句,楊立欣的眉毛就動了一下。
這不是傳統處理方式,通常演員會着重表現秦二爺的激昂與悲憤,可張祁麟的語調裏卻有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接下來的臺詞有了更強的衝擊力。
第18章 演員的感染力
“我秦某人,祖上跟着老佛爺辦洋務,我爹拿着官銀開工廠,我呢?”張祁麟突然低低一笑,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我呢,守着這點祖產,想學人家搞點實業,可這世道……這世道它不讓你好好活啊。”
他的語速漸快,不是咆哮,而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焦灼。
他站起來,在小小的空間裏來回踱步,腳步時急時緩,時而停住,猛地轉過身,像是要同誰爭辯,最終卻只是頹然地揮了揮手。
“都說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他重新坐下,聲音又沉了下去,帶着濃濃的倦意,“可咱們這些不上不下的,又算什麼呢?”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嘆息着說出來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板上,長久地沉默。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樸存新看向張祁麟的目光裏,審視的意味多過了嚴厲。
他內心非常好奇,在剛纔演戲的過程中,他發覺張祁麟身上的那種感覺變了。
秦二爺這段話本身就很悲傷,但張祁麟表現出來的感覺,讓他這種演了幾十年《茶館》的人,心中還能有變化。
簡直是不可思議。
爲了弄明白其中的緣故,樸存新開口問道:
“你的處理,和學院裏教的以及舞臺上常見的,都不太一樣,說說你的理解。”
張祁麟這次表演,其實是順着心裏那股感覺走的。
激活了‘路人緣碎片’後,他自然就朝這個方向演了。
效果如何,他並不確定,但從幾位考官的神情看應該不差。
聽到樸存新的問話,他心中快速思索起來。
他總不能說是因爲激活了路人緣,跟着感覺走的吧。
片刻後,張祁麟緩慢地說道:
“我理解的秦二爺,不是一個簡單的‘理想主義者’標籤可以概括的,他生在那個夾縫裏,見過舊時代的尾巴,又撞上新世紀的鐵牆。”
“他的‘救國’,底色是惶惑,是自救,是明知道手裏抓的可能是稻草,卻不得不抓的無奈,所以,我認爲他的悲憤,是向內燒的,燒到最後,是一種灰燼般的疲憊,而不是向外噴發的火焰。”
將剛纔表演時,心底的那種感覺說了出來。
楊立欣微微頷首,在評分表上快速寫着什麼。
吳崗則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這個解讀吸引了。
“這是你自己琢磨的,還是有人指點?”吳崗追問道。
張祁麟解釋道:
“是觀察,也是琢磨,體驗生活的時候,我看過深夜還在橋洞下露宿的人,他們爲了家人能生活得更好,北漂露宿街頭。”
“他們或許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那種在絕境裏依然不服輸的勁頭,我覺得,秦二爺骨子裏,也有這種東西,只是他活得更體面,也更痛苦。”
“體面,和痛苦,”樸存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所以,你剛纔的表演,着力點不在‘喊’,而在‘憋’。”
“是,我覺得憋着的火,燙人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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