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再見皆是圥忈
他走回煙霧繚繞的臨時辦公室,一間堆滿器材箱的公寓客廳,利奧正在擦拭鏡頭。
“來大單了。”維克多的聲音平淡,卻讓利奧立刻停下了動作。
“特意準備的開胃菜,客戶不滿意。想要主菜,想看到暴露在肌膚下面的骨頭。”維克多很滿意自己給出的引子,果然......金主很不爽。
“骨頭?”利奧不解。
“從家庭入手,拍攝出最原始且無法僞裝的那一面。”維克多坐下來,打開一臺厚重的IBM ThinkPad筆記本電腦,開始調取資料。
“尤其是那個哈利·史密斯。他的微笑讓金主感到......不安了。”維克多想起哈利的那張照片,他到現在都很頭痛,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角度正好,他也正好按下快門,該死的。
通過特殊的朋友,維克多查到了哈利·史密斯的基本信息以及他的家庭成員以及家庭住址。
拿出手機,他又收到了一條消息。這是劇組內部的一位底層助理透露出來的消息。
小演員們還有一週左右的劇本圍讀以及基礎訓練。白天在公司,晚上回酒店,暫時還不會去劇組。
維克多放下手機,這意味着......哈利家人那邊是空虛且不設防的。
“伍爾弗漢普頓......”維克多輕聲念出這個地名,一個典型的、與倫敦光環格格不入的工業城鎮名字。他幾乎能想象出那裏的景象:排屋、略顯蕭條的街道、價格親民的超市。完美的背景板。
“老闆,我們去拍他媽媽和妹妹還是他爸爸?”利奧問,語氣裏有一絲遲疑。
維克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利奧覺得自己像個還沒畢業的學生。
“不是去拍爸爸媽媽以及妹妹。”他糾正道,語氣有些陰冷,“是去捕捉貧窮母親在拮据環境中的掙扎,是去發現未來巨星背後混亂的原生家庭。”
“鏡頭要對準破舊的門廊、廉價的購物袋、孩子無人看管在街上亂跑的場景......任何一個能講出跟魔法世界截然相反的現實底層故事。”
他合上電腦,站起身,開始檢查裝備。這次需要更隱蔽的廣角鏡頭,可能需要車內長時間蹲守。
“客戶想要醜聞,我們就給他們醜聞的種子。至於種子會不會發芽,看他們自己怎麼澆灌了。”維克多拿起車鑰匙,薩博9000 CD就停在樓下。
“利奧,帶上足夠膠捲。我們去伍爾弗漢普頓。看看我們“大難不死的男孩”,在成爲英雄之前,究竟住在什麼樣的“碗櫃”裏。”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他只是接下了一份高額訂單罷了。交易就是交易,他給客戶提供想要的“真相”。
無論那個真相被如何剪輯和詮釋,都跟他沒有關係。
薩博9000 CD駛出倫敦,匯入M6高速公路向北的車流。利奧握着方向盤,不時偷瞄副駕駛上閉目養神的維克多。
“老闆,到了伍爾弗漢普頓,我們先拍哪兒?”
維克多沒有睜眼,聲音平淡得像在唸購物清單:“先踩點。27號,草地畔。確認目標在家,然後蹲守。”
“27號......”利奧重複了一遍,在心裏記下這個地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伍爾弗漢普頓草地畔27號的燈還亮着。
蘇珊·史密斯剛從醫院回來,正在廚房裏熱着晚餐。她不知道,兩百公里外,有人正在夜色中,朝着她家的方向駛來。
“伊麗莎白,準備喫飯了!”蘇珊·史密斯的聲音從樓下廚房傳來,帶着鍋鏟與平底鍋碰撞的輕快聲響,還有燉菜溫暖的香氣瀰漫開來。
樓上,伊麗莎白聞言,合上了攤在牀上的算術課本。她踢踏着那雙有些舊了的絨布拖鞋,“噠噠噠”地跑下狹窄的木質樓梯。
她熟門熟路地走到櫥櫃前,踮起腳,拿出三套印有小雛菊圖案的舊瓷盤,開始在小小的餐桌上一一擺好。刀叉被仔細地放在餐巾紙旁。
“媽媽,今晚上我們喫什麼?”她仰起臉,看向正在爐竈前忙碌的母親。
“芝士焗豆配香腸,還有你最喜歡的胡蘿蔔泥。”蘇珊回過頭,對女兒笑了笑,額頭上沁着細密的汗珠。哈利兌現了對伊麗莎白的承諾。
臨走他留給母親的信封裏面,塞了兩千英鎊。一方面是拜託母親讓伊麗莎白不再喫土豆泥,每天一個冰淇淋。一方面也是讓母親用來補貼家用,應急的時候用。
她關掉爐火,將食物盛盤。“哈利不在家,我們也不能馬虎,對吧?他要是知道我們沒好好喫飯,肯定要念叨的。”
“我想哈利了。”伊麗莎白擺好最後一副刀叉,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桌布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線頭,“他什麼時候能打電話回來?”
“快了,親愛的。格里芬先生說了,等他們安頓好,課程表定下來,就會安排時間。”蘇珊把盤子端上桌,語氣盡量輕鬆,“他現在可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們得爲他驕傲,也要讓他放心。”
“嗯。”伊麗莎白點點頭,爬上自己的椅子。窗外,伍爾弗漢普頓的傍晚天色漸暗,街燈陸續亮起,照亮了對街一排排安靜的聯排住宅。
凌晨兩點,一輛黑色薩博出現在哈利家對面的隱祕小巷......
第39章 《窺鏡》週刊 口音問題
維克多不愧是最骯髒的鬣狗,他在車內蹲守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捕捉到了想要的畫面,堪稱“完美”。
蘇珊·史密斯提着一個略顯破舊的帆布購物袋,獨自一人從街角的廉價超市走出來。
天色陰沉,飄着細雨,路面溼漉漉。她微低着腦袋,額頭前的髮梢被風吹亂。臉上帶着一天工作後的疲倦面容,袋子看起來有些沉重,勒得她手指發紅。
她身後是超市霓虹燈俗氣的紅光,身前是灰濛濛的街道和排屋。
“我的老天,就是它了!”維克多聲音低沉,手指穩穩地按下了快門,他已經構思出了一個好故事。
拍攝到想要的照片,他跟利奧兩人又連夜驅車趕回倫敦,熬了一個通宵,將照片洗出來。隨後給買照片的客人送了過去。
西蒙·韋斯特看到這張照片,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帶着些許讚歎:“我們的鬣狗還是有能拿出手的能力嘛!瞧一瞧,這一張照片,真的是棒極了。”
斯圖爾特·貝爾德點燃香菸,煙霧伴隨着他的聲音輕吐而出:“西蒙,標題你已經想好了嗎?我們是時候給我們的死對頭一點小小的撼動了。免得他們還一無所知。”
西蒙笑了笑,對克里斯·哥倫布並沒有太重視,“當然,斯圖爾特。這個美國佬,恐怕以爲到了英國,就當這裏是美國了吧?”
“就讓我們用這張充滿了狼狽不堪的照片,讓他驚醒起來。這裏可是我們英國人的地盤!”說完他壞笑一聲,將照片遞給助手,“去,米勒。將這份照片,找一家八卦週刊寄過去。記得讓對面將標題寫好一點。”
“別再搞砸了,米勒。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好的,老闆!”理查德·米勒小心翼翼地接過照片,快步離開了酒店。
他心裏清楚,這件事要是搞砸了,恐怕他的飯碗也丟了。
花費了一筆不小的代價,讓他找到了一家專門以毒舌以及窺私著稱的八卦週刊《窺鏡》的一位編輯。
倫敦蘇活區,一家光線昏暗,煙霧繚繞的獨立咖啡館角落。
理查德·米勒緊張地捏着裝着照片以及英鎊的信封。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着皺巴巴西裝,頭髮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
男人自稱是《窺鏡》週刊的資深編輯,馬爾科姆·布里奇。
馬爾科姆面前擺着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濃縮咖啡以及一部老式手機。
他正用銳利的眼神盯着米勒上下打量。
半晌,他緩緩開口:“直說吧,米勒先生。你們想要看到什麼效果?普通的緋聞我們可不缺。”
米勒聞言,儘量模仿着老闆的語氣,但顯然有些底氣不足。
“我們......需要一篇關於即將開拍的《哈利·波特》電影男主角,哈利·史密斯的報道。關於他,關於他母親。這是照片。”
他把信封推了出去。
馬爾科姆打開信封,看到裏面的英鎊,他眼神頓了頓,這才抽出維克多拍攝的照片,眯起眼睛看了幾秒鐘。
“很經典的配方,疲憊不堪的母親、陰雨的街道、廉價的超市。”
“怎麼,你們想講一個童星背後的苦澀現實故事?”
他放下照片,將目光重新鎖定米勒,“切入點呢?單純的母親辛苦?這可不夠勁爆。受傷的父親?欠債?還是家庭暴力?”
“不,不是這些!”米勒連忙否認,他可不敢憑空編造一些可能惹上官司的指控。
“我們想要以家庭結構來抨擊華納選角。”
“我們想要強調的是,這個家庭沒有能力支持一個即將成爲國際巨星的孩子。當然,我們認爲他一定不會成爲國際巨星。”
“最好能引導大姓J爲華納選角只顧表面,忽視潛在風險!”
馬爾科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中總算是來了一絲興趣:“所以,不是攻擊孩子本人。而是攻擊他的出身以及劇組的判斷失誤?”
“把一場商業選角,上升到社會責任以及兒童福祉?”
“沒錯!”米勒見對方能理解,頓時鬆了一口氣。
“我們希望標題能尖銳,要讓人一看就覺得,華納將這個價值億萬的項目押在這樣一個家庭背景不穩定的孩子身上,是極其冒險甚至不負責任的。”
“要讓讀者,尤其是那些書迷父母,產生懷疑和不安。”
馬爾科姆點點頭,這種“爲你好”的陰險攻擊方式,正好是他們雜誌的拿手好戲,他已經在腦海中想到了幾個標題。
米勒繼續開口,“最好再帶一點質疑,質疑美國製片方能否拍攝出這樣一個魔法世界,質疑他們是否瞭解這些英國小演員!”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希望,最好明天就能看到雜誌,一定要快!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畢竟過了明天......這羣孩子們就要進入劇組拍攝。”
“我們需要想辦法,讓這些小孩子們看到這些報道。讓他們因爲擔驚受怕而進入不了狀態!”
馬爾科姆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我明白了,告訴韋斯特先生。他會看到他想要的,讀者喜歡看這些。當然,我們也很樂意效勞。”
“明天一早......不,或許用不了明天,米勒先生。你們實在是太慷慨了,慷慨到我們受之有愧的地步。”
說完,他緩緩起身,拿起公文包看向米勒:“那麼時間緊急,我們再會。”
馬爾科姆不給米勒反應的時間,消失在了店門口,留下米勒一個人發呆......
在倫敦華納總部會議室的最後一天,哈利小隊三人,在這裏開始練習劇本朗誦。
期間,克里斯總覺得哪裏有點奇怪。特別是哈利朗誦的時候,那種奇怪湧上心頭。
思考了半天,他總算是發現了問題,對。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哈利的口音。總是帶着一點小地方來的口音,並不純正,也不是倫敦腔。
嘆了一口氣,他宣佈今天的練習到此結束。並且告訴大家,從明天開始,就不會再來這裏。
而是要進入拍攝現場,他們的拍攝現場主要集中在利維斯登攝影棚,距離倫敦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回到酒店房間,哈利剛想鬆一口氣,就看到魯伯特手上拿着一份報紙,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嘴中大聲喊道:“哈利!不好了!”
第40章 無妄之災 一個賭約
哈利皺起了眉頭,心想魯伯特這是怎麼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怎麼了,魯伯特?冷靜點,慢慢說。”哈利的聲音緩慢,試圖讓魯伯特放鬆下來。
魯伯特把那份《窺鏡》週刊猛地攤開在哈利面前,手指顫抖着戳向那幅佔據了大半個版面的照片和刺目的標題。
“哈利,你快看這個!今天......今天不知道是誰塞到我們門縫裏的!我的天,他們怎麼能......能這麼說你媽媽,還有爸爸呢!”
哈利眉頭皺得更深,視線落到了照片上。
看到照片,哈利的眼神開始變得冰冷,但他的臉上,並沒有出現魯伯特預想中的暴怒神色。
一雙冰冷的藍色眼眸盯着照片旁充滿惡意的文字,他幾乎是一目十行。
“出租車司機父親......無暇顧及的母親......華納的草根賭注......”
說實話,標題很噁心,內容也很噁心。但這就是一些靠這種抨擊人風格賴以生存的週刊的咦鞣绞健�
哈利知道,他被人搞了。不,也不能說他是被人搞了,頂多算是順帶。他一個無名無姓的人,不值得誰大動干戈。
但華納影業卻不一樣,這是一個龐然大物,《哈利·波特》也是如此。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只有魯伯特粗重的呼吸聲。他看着眼前的哈利,真的害怕他承受不住。
但很快,哈利的反應讓他都有些猝不及防。只見他平靜地伸出手,將報紙摺疊好。
“哈利?你......你沒事吧?”魯伯特被哈利的異常冷靜嚇到了,聲音裏充滿了擔憂。
哈利沒有回答,而是來到了窗邊。看向對面的停車場,怪不得,那車消失了一兩天。原來是去自己家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我沒事,魯伯特。”他聲音有些低沉,“只是......有些人......越界了。”
他轉向魯伯特,眼神裏壓抑着微微的怒火:“這份報紙,除了你,還有誰看到?”
“我......我不知道,我剛剛進來的時候,纔看到地上的這份週刊。”魯伯特說完,哈利明白了。對方是確認這一份週刊一定要他親自看到纔行。
對方還貼心地爲他安排了上門送貨服務,甚至準備了觀小�
嘆了一口氣,哈利看向魯伯特:“魯伯特,我需要一個人出去走一走。這件事,你可以暫時幫我保密嗎?”
“哈利......你真的沒事嗎?好的......我一定幫你保密!”魯伯特想要說一些安慰哈利的話,但是腦袋就像是不夠用一樣,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哈利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後拿着報紙轉身下樓。魯伯特嚥了咽口水,想要偷偷地跟上去,但轉念一想。這個時候,還是讓哈利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
這種難堪的事情,讓他看到了.......恐怕哈利也會很牴觸吧。
搭乘電梯下了樓,哈利沒有去大堂,也沒有去花園。他徑直穿過酒店金碧輝煌卻略顯空曠的旋轉門,步入倫敦傍晚微涼的空氣中。
街燈已經亮起,車流如織。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街對面停車場角落裏那輛熟悉的黑色薩博9000 CD。它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安靜地停在那裏。
哈利握緊手中摺疊的報紙,步伐沒有絲毫猶豫,徑直穿過馬路,走到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