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69章

作者:杏子與梨

  自從在英國讀完大學,正式進入策展行業以來,他見過了各式各樣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坐著私人飛機去威尼斯參家藝術展的頂級藝術家和頂級藝術商人,百老匯外圍遊蕩著的,到夜晚會圍繞著汽油桶烤火的幫派畫家。

  策展人就是這樣的人,他的職業就是和各式各樣的男人和女人打交道。

  展覽是一個非常複雜精細化的人際工程體系,涉及到行業的方方面面,博物館、美術館、商業畫廊、獨立的藝術空間,不同的場館有不同的策展方式。

  不同的策展人也有各自不同的策展方式。

  所謂的藝術展覽,終極的秘訣便是——“讓魔法發生。”

  不同的策展人,不同的畫家,有著不同的咒語。

  有些人靠著人脈的力量,讓魔法發生。

  有些人靠著金錢的力量,讓魔法發生。

  最油滑、最事故的策展人和畫家,會被各種人情往來和利益交換填充展覽之上的一切。

  而最偉大的畫家和最偉大的策展人,他們可以靠著藝術本身的力量,讓魔法發生。

  但不管那是什麼,“發生”才是最重要的。

  再偉大的設想,要是無法“發生”也不過是空洞的想像,而只有正確的人正確的揮舞魔杖,念動正確的咒語,才會讓他的藝術之夢如羽毛一般,懸浮的飛起。

  而如果在不適合的場合唸了不恰當的咒語,再睜眼的時候,他很可能發現自己正躺在地板之上,胸口正站著一頭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牛。

  唐克斯覺得自己真的算不上那種把藝術展全然當成一場金錢生意來做的策展人。

  每天什麼事都不做,就拿個會計算盤,算著賺了多少錢。

  他還是有藝術理想的。

  他給過一無不名的畫家參加自己的畫展的機會,他也曾被一些作品由衷的打動過,一時之間忘記了所有的算計,默默的停步,駐足,然後深深的呼吸。

  那甚至是一位法國畫家的作品。

  嗬。

  英國人對於藝術領域裡他們被法國人騎在腦袋上,打心眼裡不爽了多少年了知道嘛!他當年在盧浮宮邊問個路,找地方喝杯下午茶,說英語,法蘭西的那些本地大爺大媽們壓根都不帶搭理他的。

  小氣鬼!

  另一方面。

  他又不是那種真正偉大的,可以讓藝術貫穿自己職業生涯一切的策展人。

  偉大這個詞的份量實在太重,僅有很少很少很少的人能夠承受的起。

  就算是藝術理應是高貴的、是純潔的、是陽春白雪不含有任何雜質的。

  可真的能在藝術面前,戰勝所有內心的情感偏見的,都是很偉大很偉大的人。

  比如他就在酒會上,和那位新加坡方面輕睞的法國國寶級大師有點不對付,笑的時候,彼此都偷偷的翻了個白眼。

  嗬。

  牛氣啥啊!

  姆們老英格蘭正藍旗的人,也有金獅獎的獲得者的好伐!

  也就是安娜小姐不是法國人,否則的話,伊蓮娜家族再如何牛氣,真要他的骨氣一起來,一發狠,一使勁,那舔起來的時候,就要從露32顆牙齒的笑容,變為了露24顆牙齒的笑容了。

  比如唐克斯抽屜裡並沒有個賬單記錄一場展覽能賺多少錢,但他心裡總要有個算盤,在喝紅茶的時候,順便記錄一下每天花掉多少錢,一場展覽才能成功的辦下去。記錄一下有哪個贊助人和投資人對他表示了興趣,哪個大畫家似乎有意參與他的下一場藝術展,甚至再記錄一下,他有沒有機會去搞個威尼斯雙年展的策展人啥的當當。

  辦的好了,搞不好回來去白金漢宮轉上一圈,他也能混個爵爺,名氣前混個“Sir”吶。

  至少按慣例,一個OBE大英官佐勳章,是沒的跑了。

  又比如對待顧為經。

  唐克斯真的沒太難為顧為經,他只是沒有幫助顧為經而已。

  原本他挺喜歡顧為經的作品的,該給的順水人情,他是樂得給的,樂呵呵的給了顧為經一個很不錯的展位。

  哪怕沒有酒井一成的這層關係,也就當成他的天使投資了。

  將來這小子要真闖出了一番明堂,有了這份香火情,也方便把他拉去自己的藝術展不是?

  畫家和策展人之間的多年香火情,基本上就都是這麼積攢下來的。

  行業內唐克斯這種行為,按規矩,能算對方半個伯樂。

  美好的藝術品自會發聲。

  你的作品足夠出挑,沒有其他外界因素干擾的情況下,唐克斯樂意給顧為經一份方便,也樂意為自己攢份人脈。

  遺憾的是。

  很快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

  就在「人間喧囂」雙年展開展的前夕,唐克斯聽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風聲,那場座談會,有人向他提前打了招呼,再加上酒井一成這裡也改了主意。

  那他自然就跟著風向一起風騷的走位。

  策展人不容易的,得罪顧為經和得罪那些人之間,如果一定要選擇得罪一個,那麼……他只會對不起顧為經。

  誰讓他在自己的論文上作弊了呢?

  唐克斯做的不過分。

  做展覽很像拍電影,有些電影是導演中心制,有些電影是製片人中心制,還有少數電影是大牌演員中制。

  辦藝術展則是,有些藝術展是策展人中心制,有些藝術展是投資人中心制,還有少數藝術展是大牌藝術家中心制。

  獅城雙年展這種,除了少數方面以外,主辦方不會過多的干涉策展人的藝術設計。

  唐克斯不是那種可以直接影響獎項評選結果的非常強勢的策展人。

  在展覽安排本身上,他的權力依舊極大。

  策展人不想講規矩的時候,一切都好商量,可以是藝術之美勝於一切繁文縟節。

  他想講規矩的時候。

  不好意思,那就只能規矩就是規矩。

  規矩就是,他身為策展人,想把顧為經的作品挪到哪,就把顧為經的作品挪到哪,想不給你展臺,就能不給你展臺。

  唐克斯嗅到這裡面的水有點深。

  所以。

  他從來沒有直接聯絡過顧為經,本來也不準備和顧為經產生任何超出於官方策展人和官方畫家之間多餘的交流。

  顧為經想要再投遞一幅參展作品的想法,在策展助理的那個階段就直接被擋回去了。

  壓根就沒到唐克斯這一步。

  唐克斯本來的想法是當作從來不知道這件事的,就這麼安安穩穩的把事情做了,等畫展結束就行。

  今天連續發生的幾樁事情。

  卻讓他又猶豫了起來。

第751章 藝術與何相關?

  唐克斯親眼目睹了下午時分濱海藝術中心裡所爆發出的爭吵,幾個小時後,他又親眼目睹了那位尊貴的安娜·伊蓮娜女士又是如何像是摩西分開海一般,穿過宴會廳裡紛紛紛擾擾的人群,對著角落裡的年輕人伸出手去。

  自不必說,在這期間,他還偷偷溜達去展廳裡注意到了那位伊蓮娜小姐獨立於顧為經作品之前的光景。

  接連的三件事宛如三隻砝碼,壓在了策展人心間的天平上。

  前者說明,顧為經和酒井一成一家人之間的關係,未必如他心中所猜想的那樣極轉直下。看上去還蠻藕斷絲連、百轉千回、情意綿綿的。

  後者更加重要。

  後者說明伊蓮娜小姐對待顧為經的態度,也未必像他想的那樣。

  他不知道他們之前談了些什麼,但既然伊蓮娜小姐願意被顧為經推跑,而非和自己這位儒雅成熟的知名策展人一起舉著香檳杯在宴會廳旁邊的陽臺上吹海風,聽他講他的153頁精選PPT。便說明,此刻人家心中,他的重要性勝過了自己。

  單純是那幅作品的作用麼?

  顧為經的那幅參展油畫,畫的確實不差,他只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效果。

  唐克斯不瞭解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他選擇相信專業人士的判斷力。若是此間顧為經施展了什麼神奇的法術,能夠改變了《油畫》欄目經理的想法,那麼讓一位儒雅成熟的知名策展人跟隨著一起變向,估計也是太不難的。

  唐克斯準備要跟著舞蹈起來了!

  兩面下注,四處出擊。

  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英國人在西方古典藝術史上的成就,雖然遠比不過法國或者義大利,甚至如今的現代藝術中心的地位,也被美國東海岸曼哈頓的那條藝術街區所奪去。但法國或者義大利人太浪,容易被情緒所支配。保守的美國人又太軸,直來直往,只懂得拿著芝加哥打字機突突突的藝術,而不懂得泡紅茶的優雅藝術。

  唐克斯自覺他卻是一個舞蹈家,能夠跟隨著耳邊不同的曲子,旋轉、跳躍、交換舞伴。

  因此。

  等他發現顧為經獨自一人返回宴會廳以後。

  他便立刻開始轉了起來!

  “我剛剛就注意到了你,覺得呆的不習慣?這場宴會對外售賣的捐助票,最高可達5000新元,不多呆一會兒麼?”

  唐克斯似是看出了什麼,以宴會主人的身份詢問道,他的聲音相當平靜,臉上既沒有出現8顆牙的笑容,也沒有出現4顆牙的笑容,甚至讓人分不清這個問題是在為招待不周表達歉意,還是對顧為經的中途離開表達若有若無不滿。

  當然。

  他的語氣也絕對不算唐突。

  身前的年輕人看上去一幅離群索居、格格不入的模樣,宛如完全不屬於這裡。可是迄今為止,唐克斯都沒有真正的看穿對方。

  他和曹軒那邊若有若無的關係。

  他和酒井一成那邊若有若無的關係。

  他和安娜·伊蓮娜那邊,若有若無的關係。

  好的聯絡、壞的聯絡,一會兒好的聯絡變為了壞的聯絡,一會兒壞的聯絡又突兀的變成了好的聯絡。

  事情的種種,傳言的種種,或好或壞,宛如一層又一層的迷霧徽衷谝黄穑}雜的讓策展人愣是沒看懂這到底是啥情況。

  他以這般的詢問開場,是準備用成熟而沉穩的英倫紳士風格搶佔“舞蹈”的主導權。

  類似舞會上,誰伸出手去,勾勾角落裡的鄉下妹子的下巴,以“女人,我注意到了你,不想跳支舞麼?”開場,用詢問的口氣,說出命令性的話,讓對方不由自主的服從自己。

  上趕著的不是生意。

  是顧為經跑來參加自家藝術展的,縱然唐克斯又想從手指縫裡露一點關照給對方,可那也得是他好好的求自己,讓自己從中好好的拿捏一番,而不是反過來。

  這樣,人情才能落到實處。

  但是。

  在沒看穿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以前,唐克斯也不敢來的太強勢。

  他是來四處出擊,看看情況能不能兩邊下注的。

  萬一這傢伙真的把伊蓮娜小姐給舔開心了呢?他可不想舞還沒跳呢,先被哪裡伸出來的高跟鞋給跺穿了腳背。

  “嗯,你好,唐克斯先生,我有點不適應這種場合的咦髂J健!�

  顧為經點點頭。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有禮貌,文文靜靜的,卻並不軟弱,面對唐克斯的詢問,直接了當的說出了心中所想:“我不適合它,或者它不適合我,無論是哪種,都一樣。”

  策展人挑眉打量著眼前的傢伙。

  唐克斯心中有些好笑。

  他看上去多大,應該不超過20歲,哦,對,唐克斯記得自己查過對方的藝術家檔案,應該才成年了不久。比酒井一成的女兒還要小一個月,是本次雙年展大師組年紀最小的參賽選手,考慮到外圍相關的業餘組和學生組,就算有美院的學生,往往也是大二大三往上居多。

  眼前的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本屆雙年展最年輕的畫家了。

  一個十八歲,穿著髒襯衫的年輕人,居然膽敢當著他這樣的資深策展人的面,狂妄的宣稱已然徹悟了權力咦鞯恼嫦唷�

  難道還有比這更加讓人忍不住發笑的事情麼?

  策展人思考後,還是決定陪他把這場小孩子的過家家遊戲,繼續玩下去。

  好事。

  這種嘴上毛都沒長齊,就覺得自己徹悟一切的年輕人最好搞定了。他們比那些被社會搓扁捏圓,毒打過的老油條要好糊弄的多。

  他朝著宴會廳內層酒店外牆上向外凹出去的僻靜陽臺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