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5章

作者:杏子與梨

  唐克斯此時徹底失去了繼續聊這幅《白色的貝加爾湖》的興趣,他主動岔開了話題。

  “我來講講我對這幅水彩畫的見解……”

  這次不用樹懶先生邀請,唐克斯此時就老老實實的率先聊了起來。

第102章 映象(謝盟更)

  (這章是加更,晚上還有一更,不保證在12點以前。)

  (再次感謝,Alston-king大大的盟主!)

  深夜,

  Zoom網路會議室。

  “這幅畫的田園風格很容易讓我想到喬爾喬內的《露天音樂會》,作者希望通過協調花園和野生自然的風格來達到田園夢歌式的和諧畫面。說實話,構想不錯,可惜畫家的筆力達不到構圖的野心……

  “如果我們將它和同樣喜歡畫田園的奧迪隆·雷東來比較……”

  顧為經帶著耳機,繞有興趣的聽著樹懶先生和唐克斯館長對於最後一幅田園畫的解讀,偶爾會補充兩句自己的看法。

  聽這些資深大佬聊藝術真是一件非常意思的事情。

  《傅雷家書》中提到,音樂家傅聰小時候非常喜歡跟隨父親傅雷拜訪錢中書伯伯。整個清華院子裡的小孩子們最大的愛好就是搬個小板凳聽錢大師聊藝術,聊文學,談天說地,風趣而幽默。

  顧為經現在就有類似的感覺。

  能和大佬近距離交流本身就是一種快樂和殊榮,這就是沙龍文化在舊歐洲如此昌盛的魅力。

  他的書畫鑑定術強項是對於一幅獨立的藝術作品的復盤能力。

  系統能讓顧為經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將一幅畫作拆分出無數的細節和碎片。

  但對於整個美術潮流的把握和解讀,

  就差很多。

  說到底,眼光導致差距。

  他只是個家在偏遠仰光河岸開小畫廊的無名小卒。

  自從祖先在緬甸紮根發芽,就偏離了藝術中心。

  歐美把這裡當做現代藝術的荒漠,既是偏見,也是事實。

  對於世界藝術發展的認知的方面,別說和兩位藝術大佬了,連酒井勝子小姐,都比他強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看著樹懶先生和唐克斯館長引經據典,從一幅小小的畫作出發,勾連出了一位位美術史上的經典畫家和不同的繪畫風格的梳理。

  就像現場上了一節超級VIP二對一的藝術史課程。

  足以讓一般的美術狗羨慕的發瘋。

  反過來,唐克斯館長和安娜——他們感受到的則是愉快。

  偵探貓對於繪畫細節的把握能力,實在是太強了。

  專業的藝術評論家對於欣賞一幅美術作品,最大的煩惱無過於有些時候總有一些隔靴瘙癢的感覺。

  他們總是遺憾自己的言辭不夠有穿透力,無法完全表述清楚自己的看法。

  比如說你形容某處色彩有些乾枯。

  什麼叫做乾枯?

  大家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這更多的是一種感覺,具體解釋清楚就比較難。

  可偵探貓總能適時的接話,將這個論點從畫家的細節角度進行拆分——色彩並置混合時出了問題,顏料過薄,導致色點沒有充分混色。

  乾脆而直接。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像是把一張又溼又澀的熟牛皮從你的鼻孔上猛的揭了下來,又像是一根尖銳的銀針,一下子把你臉上一個腫大的火癤子挑了開。

  這種爽快感,確實絕非言語所能形容的。

  如今距離播客開始錄製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早就超出了預計時間。唐克斯館長的助理曾經在書房門口敲了敲門,提醒館長注意時間。

  館長隨便就打發了對方。

  他現在正聊得開心著呢,其他事情可以往後推推。

  唐克斯先生現在明顯是爽到了,整個人在攝像頭下臉色發紅,禿禿的腦門顯的亮晶晶的,兩隻小眼睛都發著光。

  剛剛錄製播客開始時,那些小小的不快早就被唐克斯館長拋到了九霄雲外。

  對於一箇中老年藝術家來說,這種直擊靈魂的痛快,可比講個葷笑話逗的年輕姑娘笑開心多了。

  “偵探貓女士,有沒有興趣來泰勒美術館做個特聘初級藝術研究員,每天負責講解館藏作品?”

  整個沙龍的主體錄製內容隨著最後一幅田園畫的討論完畢,已經落下了帷幕。

  現在是嘉賓們的聊天時間——對整場播客內容做個總結,再讓嘉賓們談兩句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就像飯局酒後的拉關係的閒談。

  這個環節可長可短,長的話可以聊個十幾分鍾,要是大家興致不高,直接匆匆結束也是可以的。

  唐克斯館長明顯是還沒有聊夠的樣子,直接爽快的發來Offer。

  藝術初級研究員?

  安娜立刻豎起了耳朵。

  “偵探貓女士擁有這麼好的繪畫技術,放棄畫家的身份,去當個美術館導遊有點可惜吧。”

  她有些惱火的看了唐克斯一眼。

  這個禿頂的英國老男人在她看來有點可惡。

  想和我搶人?

  安娜絕對不能接受偵探貓放棄畫家這個職業,花時間去給普通大眾搞什麼藝術科普。

  “導遊”其實有點侮辱藝術初級研究員這個職位。

  他們相比美術館裡的導遊,其實更像是某個小展廳的負責人。

  美術館的人員配置類似大學,所謂的藝術初級研究員,類似大學裡的講師或者助教。

  從事一些輔助性的研究類工作,日常工作內容比較清閒。

  尤其是泰勒美術館在世界範圍內都算是大型美術館。

  收入不高不低,也算是一份比較體面的工作了,發展前景不錯,而且穩定。

  一般正常途徑想要拿到泰勒美術館的職位,怎麼也得是世界排名前一百的美院畢業學生。

  對一位第三世界的國家的網路插畫師來說,這個Offer還真挺有找獾摹�

  “謝謝館長的好意,我暫時希望還是能做個職業畫家。”

  顧為經婉言謝絕了唐克斯館長的好意。

  這種邀請對於春節時的自己,完全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天上掉餡餅,但如今接觸了曹老和酒井大叔之後,眼光已經不同了。

  一個初級藝術助理,就沒什麼吸引力。

  其他的不說,

  要是自己能成為曹老的閉門弟子,那就直接一隻腳邁入現代美術史了,在藝術圈的地位真未必就不如唐克斯館長本人。

  “嘿,女士,說句實話。泰勒美術館的藝術助理可比當個網路插畫師收入穩定多了,優雅而體面。我還可以幫你搞定英國綠卡。”

  唐克斯館長有些不死心,繼續誘惑道。

  顧為經繼續婉言謝絕。

  “好吧……如果你什麼時候有興趣,可以聯絡我的助理。”唐克斯館長見到偵探貓確實對他的Offer沒什麼興趣,也就悻悻然的搖搖頭。

  “咳咳,館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還沒有錄。”

  安娜打斷了唐克斯對於她心中的下一個“梵高”的誘拐工作,有些粗暴的轉移了話題。

  “唐克斯館長,按照慣例,每一位參加播客的嘉賓,我都會詢問他最喜歡的繪畫風格。您最喜歡什麼樣的藝術風格呢?”

  “學院派。”館長先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說到。

  “因為透納?”安娜似乎對這個說法一點也不吃驚。

  “因為透納。”唐克斯館長點點頭。

  透納對於英國繪畫界,就像莎士比亞對於英國文學界。

  尤其是相比於法、德、意繪畫史上那些琳琅滿目的大師。

  英國曆史上的大畫家比較單薄,幾乎就透納一個人名字,這也基本上算是英式的標準答案了。

  “偵探貓女士,您呢?”

  “印象派。”

  安娜的心中輕輕跳了一下。

  她最喜歡的畫家就是印象派的雷諾阿,沒想到偵探貓竟然和她喜歡同一個流派。

  “唔,印象派,很大眾的選擇。喜歡德加還是莫奈。如果喜歡印象派的話,我個人推薦你一篇文章——藝術作品的……”唐克斯館長很樂意展現自己的博學。

  “《藝術作品的本源》,哲學家海德格爾關於梵高繪畫和印象派作品風格的演講稿,我讀過了,確實很不錯。讀完這本書再看東京藝術大學小山勝平教授的論文《印象派創作思路簡析》收穫很大。”

  顧為經自然知道海德格爾這位梵高大迷弟哲學家的這篇文章。

  他這幾天幾乎一直在和酒井勝子瘋狂的讀文獻。

  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關於後印象派梵高的代表畫《鞋》的評論文章自然也在酒井大叔挑選的文獻之中。

  “咦?你竟然還知道小山勝平?”

  唐克斯館長被小小的震了一下。

  如果說普通的文藝青年或者哲學愛好者,可能會看看翻翻海德格爾,看過《藝術作品的本源》也是有可能的。

  那麼小山勝平就屬於專業領域裡比較有名氣,但普通人甚至一般的非藝術學者聽都沒聽說過的那種隱藏人物了。

  只有對藝術修養很深的人,這些文章才在會在他的閱讀清單上。

  “你還看過啥?”館長好奇的問道。

  “挺多的,羅德島美院的戴維斯·華納教授的《The Still life as a personal object(印象派個人靜態寫生思路集)》,《亞洲藝術》上發表的《印象派與東方藝術淵源解析》,亨特·洛裡教授的……”

  顧為經像是報菜名一樣報出了一大堆的文章。

  一週時間內,想要讀完這些論文有難度。

  但酒井勝子已經把整個論文他們可能會用的上的重點,粗粗的標註了一遍。

  這大大的減輕了他的學習壓力。

  “對了,唐克斯館長,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專業策展人在側,機會難得,提到這裡,顧為經丟擲了一個讀論文時他心中的困擾。

  “在《印象派與東方藝術淵源解析》一文中,提到印象派喜歡用更加科學的色彩原理來進行繪畫,在深色顏料的顯像處理上通過混色而變的更加生動……這個觀點和荷蘭大畫家蒙德里安在處理深色線條時,喜歡在距離邊緣幾毫米的地方戛然而止,通過極小空白的過渡,使黑色顏料和其他顏色交疊的邊緣也有微妙的變化,是不是同樣的道理?”

  “呃……這個嘛,這個嘛……”

  唐克斯館長有點懵。

  顧為經其實有點高估唐克斯館長的知識儲備。

  專業的策展人追求的是對於藝術的廣度,各種藝術流派都有涉獵。

  然而論深度,和從事某一種專業領域的學者沒有可比性。

  這篇《印象派與東方藝術淵源解析》,唐克斯館長也只是僅限於聽說過而已。

  就似人人都知道普魯斯特有本大部頭的《追憶似水年華》,可從中背上兩個名句裝逼已經算是文藝青年的極限。

  真要讀,就是專業搞法國文學的大學教授都未必全文讀過。

  唐克斯的鼻尖有點冒汗。

  這種時候說自己不知道很丟人,胡說八道更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