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像是兩個世紀前,有人撥動了琴絃。
一百五十年後。
音符卻姍姍來遲的響在了新加坡的機場裡,響在了輪椅上的年輕女人的胸口,讓整個世界都一起為此而屏息凝神。
這遲來的哀婉之音。
“C-A-R-O-L……Carol.”
那個音符彈跳在安娜的心中,對她這麼說道。
伊蓮娜小姐翻動著手上的論文。
她瀏覽著紙頁間有關《雷雨天的老教堂》的一切資訊,關於它的發現,藝術造詣,用筆風格的研究,色調與美學,還有論文的作者們對於畫家身份的推測。
和很多學術論文一樣,這是學術研究而非考古傳記。
篇幅有限。
關於這篇《雷雨天的老教堂》的發現,論文的兩位寫作者只是湝的說了一句,是在仰光一次機緣之下,發現了一幅老畫。
油畫的美學分析倒是寫了很多。
這幅畫與雷諾阿用筆風格的對比分析,與德加用筆風格的對比分析,對比梵高,對比畢沙羅甚至是透納。
還有對印象派演變的理解,畫作的哪一部分是典型的印象派,哪些筆觸又帶著浪漫主義的特徵。
這些東西,他們的有些寫得問題,推論略顯牽強。
有些他們寫的有道理,但分析的過程難免有年輕人的青澀。
還有些東西,顧為經和酒井勝子雖然寫得不錯,但伊蓮娜小姐可以一邊用左手在鋼琴上彈出C大調音階,一邊用右手給奧古斯特梳毛,在陪著大狗狗玩的空隙裡,寫出比這更為深刻的陳述。
……
以安娜的審美標準。
這篇《亞洲藝術》上的論文,遠非無可挑剔的“完美”論文。
它甚至連“有力”的論文都稱不上。
行文之間充斥著各種作者的猶疑、推測和不確定。
對比分析不夠專業,給出的觀點不夠有說服力,而且難免有沒有論據可以寫,強行湊數以填充文章的嫌疑。
他們給出的身份論斷也很潦草。
儘管如此,伊蓮娜小姐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把這篇文章從頭到尾,全部都讀完了。
這是一篇數千詞的論文。
不算長,也不短。
關於這幅畫,顧為經和酒井勝子兩個人在文章中說了很多,又在文章中說了很少。
在安娜的眼裡,長長短短,零零總總,無非就是“Carol”這五個字母而已。
它宛如是隻由一種琶音構成的旋律。
彈來彈去,不過便是幾個琴鍵在不同位置的往來重複。
可無論彈了多少遍,聽了多少次,伊蓮娜小姐卻總是聽不夠。
她聽的有點想哭。
安娜想,不能哭。
哭是年輕姑娘的特權,但不是伊蓮娜家主的特權。
年輕代表著嬌弱。
女性是柔軟的,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是柔弱的。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比坐在輪椅上的年輕女人更顯得嬌柔、柔軟且柔弱,那麼就是坐在輪椅上哭哭啼啼的年輕女人。
她討厭這樣。
如果曹軒是一座雕塑。
那麼安娜也是,她不光是人,她也是聖女貞德或者其他什麼類似的東西。
她是伊蓮娜家族最後的女兒了。
不管這個家族代表了什麼、意味著什麼,不管她的祖先贏得了多少的榮耀,亦或者是犯下了多少的罪。
她都是伊蓮娜家族最後的女兒,也是家族最後的象徵。
她必須有力、必須強大也必須要“熠熠生輝”。
雕塑是不會哭的,就像雕塑是不會流血的一樣,即使被宗教裁判所綁在火刑架上,你也應該平靜從容的等待火光將你所吞沒。
“剛點火時,她叫了不止六遍耶穌,特別是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她用堅定的聲音叫著耶穌。幾乎在場所有人都流下了同情的淚水。”——她討厭女子公學的氣氛,但安娜清晰的記得,學校裡的老校裡的老嬤嬤是這麼以讀經般的口吻,念出貞德的故事。
她的成績從來都是最好的。
“用堅定的語氣,叫著耶穌。”
貞德不哭,所以其他人忍不住,要落下淚來。
所以行火刑的劊子手會因為害怕自己因處死了一位“聖女”而下地獄,而輾轉難眠。
如果聖女貞德忽然哭了起來。
那麼……誰還會追尋著她,如果她露出了嬌柔、柔軟且柔弱的一面,那麼誰還會跟隨著她的背影,走向戰場呢?
或許此時此刻。
機場的貴賓休息室裡沒有記者,但她身邊的不遠處,就是曹軒和他的弟子們。
現在正是伊蓮娜家族和布朗爵士鬥爭的關鍵時刻,雙方都想爭奪《油畫》雜誌的主導權,甚至是都想以此來爭奪自己的藝術領域的主導權。
如果在這麼多大畫家面前。
她忽然嗚咽的哭了起來,曹軒會怎麼想,劉子明和魏芸仙會怎麼想?流傳出去,那些藝術界的上層人士們,又會怎麼想?
不過。
伊蓮娜小姐還是想哭。
安娜是個很警惕的人。
從小到大,她見過了太多太多別有用心的人,抱著別有用心的目的,圍繞在她的身邊。
這是富有的女繼承人所必須要承受的代價。
安娜告訴自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告訴自己,就目前為止,就這篇論文上的內容,還有很多很多不確定性的因素。
可安娜就是忍不住。
音符在她心中所激起的漣漪,不是落在水波中石子那般,從內自外的擴散。
而是如時光倒流。
漣漪倒退著返回源點,
玫瑰的花葉合攏,包裹住中央鮮黃色的含著露水的蕊心。
家族藏書閣裡的那些日記,書信,那灰燼中的一角,那些兒時便知道的故事,修道院裡的墓碑,一件一件,一樁又一樁……緊緊的圍攏在身邊,由外向內,將她牢牢包裹。
……
姨媽去世的那一年,大狗狗奧古斯特依舊還是大狗狗,安娜卻只是一個小姑娘。
葬禮是在梅涅克修道院舉行的。
名流雲集。
很多在場的嘉賓都是歐洲舊日家族裡的頭面人物。
很多人頭頂都有著一連串從勳爵到公爵的大堆頭銜。
西班牙和丹麥的王室還派來了使者。
甚至連奧托·哈布斯堡都到場了。
(圖為1916年時,奧托的畫像。)
這位奧匈帝國1918年大崩潰時,所留下的最後的末代儲君,在安娜出生時,就曾來到了她的產房,
而她姨媽的葬禮,則是他人生中最後幾次在公眾場合裡露面。
那時對方的身體也已經很不好,差不多同年,對方也逝去了,按照哈布斯堡家族發言人的官方說法——他在睡夢中安詳的死去,沒有痛苦。
歐洲史觀的十九世紀常常以拿破崙皇帝登上歷史舞臺做為開端,強大的拿破崙和榮耀的維多利亞女王,佔據了十九世紀的大半歷史。又以奧匈帝國、沙皇俄國,德意志帝國三個歐洲最大的帝國的崩潰,以奧托的父親帶著他流亡離開奧地利,做為終點。
往後則是長達二十年的餘波。
而風雲變幻的二十世紀,則在1991年蘇聯解體,冷戰結束的一刻,便落下了帷幕。
所以,歐洲的歷史學家常常會說:漫長的十九世紀,短暫的二十世紀。
在奧托大公去世的時候,新聞媒體則寫道,這一刻,無論十九世紀再如何的漫長,現在,它終於結束了。
所以那次相遇,也就是舊帝國時代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長與伊蓮娜家族的族長,最後一次見面。
那年安娜還很小。
也許是伊蓮娜家族遺傳的敏銳嗅覺,也許只是孩子“童言無忌”式的天真與敏慧。
當她頭戴深色紗冠,黑色的面紗罩面,坐在葬禮的第一排,回頭看著場內端坐的眾人的時候。
她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神聖的天命在召喚”。
她……竟然覺得虛無。
小姑娘安娜回想著那個早晨,她坐在修道院裡,看著滿座的貴族們,看著這些曾經風光無限的歐洲統治者們的後裔。
做為其中的一員。
她卻比閱讀歷史書更加深刻的意識到了,紅衣主教黎賽留、瘸子塔列朗、鐵血首相俾斯麥、哈布斯堡、霍亨索倫,甚至是丘吉爾……甚至是伊蓮娜……這些名字所代表的時代,真的早就已經徹底退場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聽聽那些大人們的聊天。
保皇、復辟、多瑙河聯邦、萊茵河王國……那位不遠處德國的伯爵,真的相信能在中歐的多瑙河畔建立起一個如同羅馬一樣的君主國家麼?
這些詞彙真的有多少民眾願意相信麼?
或者說?
這些詞彙,他們談論的那些構想的時候,在場的人們,又有多少人自己真的會相信呢?
伊蓮娜小姐想,真的是皇帝的新衣啊。
與那個童話不同的是。
這裡面的很多很多人,他們內心其實知道,身上正穿著的虛假的衣服。
他們知道在世界的舞臺上,自己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只是裝作自己很重要。
他們調慢了時鐘,塗改了日曆,把2011當成了1911,就裝作自己推回了時代的車輪。
當修道院的大門關上的時候。
在這個葬禮的會場,在這個時空的泡沫裡,大家還是某某閣下,某某勳爵,某某上議院的議員,他們還可以在地球儀邊揮斥方遒,想像著他們撥給國王的一個電話,就能攪動世界的格局,想像著他們團結在一起,就能對首相或者總統施壓——
而打開了修道院的大門之後。
用錯誤的時鐘和日曆生活,就像是用錯誤的節拍唱歌。
一切。
又都顯得那麼的荒腔走板。
孩子式的率真能戳破皇帝的新衣,卻戳不破一群就是想穿著新衣的大人們的幻想。
大家不是醒不過來,而是不想醒。
他們想讓自己活在舊日的幻夢裡,拿著配劍,就能去做戲臺上將軍。
這裡面的滿座賓客,有多少是真的為她的姨媽而感到悲傷,又有多少,穿著深色的西服,頭戴面紗而來,只是為了……玩一場代入感十足的角色扮演遊戲呢?
她所看到的一切,這間教堂裡前來哀悼的很多人所正在做的事情,和二十世紀的學校裡,發一本兩百年所編寫的《天主教淑女行為準則》當做品行操典,又有什麼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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