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就像是用畫筆繪畫蘋果的“紅”,和繪畫蘋果的“香”之間的差別。
他們意識到了在“寫意”的這個層次之上,也許東方的藝術家們在過去的幾百上千年之中,已經走了很遠的道路。
於是。
他們欣喜若狂的吸收了它們。
通過捕捉瞬間的印象和感受,他們完成了從用畫筆純粹的描繪現實世界的客觀景像,到注重意境的塑造和情感表達的改變。
這種包容性的精神,造就了印象派的偉大,也造就了印象派的雋永。
而這種對於瞬間感觸的捕捉與刻畫,總是能一次又一次的打動伊蓮娜小姐,就如現在安娜手中的雜誌封面——
老教堂門前的聖母像,石質乾枯而粗硬。
印象派式樣的短、繁的筆觸畫法,本來在刻畫精細的景物的時候,常常會給人一種模糊的、朦朧的印象。
然而。
伊蓮娜小姐還是看出來了,那種石像上粗礫的感覺,並非是畫家用筆能力不足,所造成的無可奈何的粗糙,而是一種有意為之的粗礫,似是代表著歷史、傳統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與之相反。
天上的雷雲就被刻畫的很是細緻。
普通人看這幅畫的時候,因為整幅畫整體是暗色調的原因,很容易把教堂上方的雷雲和整幅畫的遠景與夜幕含糊到了一起。
尤其是畫面沾了灰塵之後,這幅畫就會立刻便得灰樸樸的,甚至是髒兮兮的。
仰光酒店的工作人員,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在清理庫房的時候,把它當成垃圾給打包處理掉了。
安娜並非普通人。
她幾乎是一眼,就發現了畫面上層所漂浮的深色雲海的精彩之處。
雷雨往往代表著某種陰霾沉鬱的形象,但當這些雷雲被畫家用筆在畫紙上勾連成為一個整體,將它們化作短促而有力的線條,滿目的莊嚴或者翻滾的憤怒的時候。
那麼這樣的雲採,就像是被閃電擊中的枯木一樣,熊熊燃燒了起來。
它所蘊含陰森冷硬的氣質,立刻就被蒸發的乾乾淨淨。
這種色彩讓伊蓮娜小姐想起了另外一幅深色調的經典印象派作品《雷雨雲下的麥田》,它是梵高的代表作,畫中用短促的藍色調筆觸描繪的雲彩化作了風暴,佔據了畫面上的半壁江山。
梵高在1890年的春天畫下了那幅畫。
同年七月。
他在精神錯亂之中,選擇了開槍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雷雨雲下的麥田》也就成為梵高一生中所創作的最後幾幅作品,成為了他的絕筆之作之一。
有學者會把這幅畫,解讀成了梵高對於生命和生活的絕望,認為梵高以一種狂亂的氣質,用藝術作品,表達了他不曾說出口的呼救之情。
安娜有著不同的看法。
站在歷史後人的角度,去按圖索驥,給予某種照本宣科的答案,是最容易的事情,卻也是最沒有技術難度的事情。
海明威在1961年自殺了,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後,所寫的文章,其實都是在說“我要死了,快來救救我啊。”
本雅明在1940年自殺了,所以他生命的最後,所寫的詩歌每一句都是在說“我要死了,快救救我啊!”。
基於同樣的原因。
梵·高在1890年自殺了,所以他生命的最後,所畫的畫每一筆,每一畫,也理所應當的都是在說——
“我要死了,快點,誰來救救我啊!”
安娜心中。
這樣的解讀更像是拿著過期開獎彩票去預言昨天大樂透結果的拙劣的占卜師所做的事情,而非一位專業的研究學者應該給出的結論。
看不出任何有深度的思考在其中。
有些人,比如本雅明或者自殺愛好者太宰治。
他的東西讀來確實是有一種強烈的厭世氣質的,整天都是“哦,媽媽,我要死了。”
也有些人。
比如梵高的《雷雨雲下的麥田》,安娜覺得這張作品的雷雨雲中,蘊含著創作者的“呼喊”是對的,“呼救”卻未必。
比起絕望中的呼救。
它倒更似是某種對於世界的激烈嘶吼。
梵高的晚年確實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常常陷入一種狂躁與癲狂之中,也許正是這種精神狀態讓梵高畫下了那幅畫,也是同樣的精神狀態,讓藝術家把槍口對準自己扣下了扳機。
但要說這幅畫裡便蘊含了死亡的呼喊。
那到未必。
而這張畫裡,同樣是雷雨雲,比起梵高的畫,筆觸要更加細膩,要更加精緻,也要更加柔軟和平衡。
「教堂畫」是印象派裡最為經久不衰的繪畫題材。
很多油畫家一生中都畫了一大堆的教堂。
而印象派畫家,在所有的西方油畫家流派中,都屬於特別特別喜歡畫教堂的型別。
但是。
安娜越看,越是發現,這並非是那種常見的教堂宗教畫,甚至這也並非是梵·高在畫布上所留下的那種狂亂呼喊。
如果畫面中只有雷雲,伊蓮娜小姐會這麼想。
可有了中間的那束燭光。
畫面的氛圍傾刻之間,變陡然一變。
它讓作品從一種失望,轉向了一種熱忱的希望,從一種狂亂,轉向了一種平衡。
從對現實的失望,變為了對命叩幕卮稹�
它也讓這張畫,從一幅普通的宗教畫,從對於救世基督和聖母瑪利亞的皈依與追尋,轉變成了一種對生活本身的挑戰與探索。
“某種感官和知覺的協調統一。”
安娜不擅長畫畫。
但在藝術鑑賞領域,對於繪畫情緒的微妙捕捉方面,說安娜小姐坐在輪椅上,讓兩條腿,再順便讓一隻手,同時打八個顧為經,都是在欺負他。
顧為經吭哧吭哧,在畫板面前,臨摹了無數遍《老教堂》,最後在西河會館的湖邊,才終於想明白的事情。
即使《亞洲藝術》的封面上,只是一張影印的照片,還是達不到專業的美術畫冊印刷水平的影印照片。
伊蓮娜小姐還是一眼就看了個七七八八。
“在巴黎的黃昏,我和朋友們看到了火紅的光線在凱旋門上空盤旋,我的夢亦漂浮在其上……一扇嶄新的藝術道路在我眼前徐徐展開。在燃燒的天幕中,我看到了一條可以無限延伸的夢幻色彩之河。我感受到,這將是我一生的歸宿。”
盯著封面上的老教堂與雷雨雲。
看著蠟燭在深沉的夜色中,透過教堂的彩色玻璃,所映照出的彷彿漂浮在暗夜中的彩虹般的弧光。
不知怎得。
安娜小姐的耳畔,忽然便想起了她曾經讀到過了卡拉奶奶在信中寫下的話。
大概——很多優秀的印象派畫家,他們都在人生的某一刻,擁有過相似的感覺吧。
同樣的月亮,同樣的雲彩,同樣的星。
照在了同樣善於捕捉色彩的敏感又勇敢的心之上。
理所應當會有相似的感觸。
女人因為剛剛劉子明的話而升起的懷疑散去了大半,眼神也變得柔軟了一些。
“也許……也未必都是些假的,至少這幅畫本身,還是是不錯的。”
安娜輕輕點點頭。
聽劉子明提過,這篇的論文的作者中,除了顧為經,還有酒井勝子。
她知道酒井勝子是誰,也知道她是酒井一成的女兒。
藝術行業是一個小圈子,而最上層的社交圈,更是總共總共就那麼一點人。
布朗爵士開一次歐洲美術年會,狠不得就把整個歐洲行業內的頭面人物用一個會場給一網打盡了。
伊蓮娜小姐甚至在日本,還曾和酒井小姐有過一面之緣。
日本,是印象派收藏領域的大國。
因為歷史原因。
在印象派在歐洲本土被學院派打壓,不受待見的年代,市場上印象派的大收藏家有一半是美國人,剩下的一半,幾乎都是日本的大財閥。
亞洲是有非常非常多印象派的畫作流傳的。
“以酒井一成的人脈關係,挖到一張非常少見的早期印象派作品,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伊蓮娜小姐翻到了封面論文的位置。
下一刻。
《The Female Artists Forgotten by Time: The Color Entanglement and Visual Dimension of Dark Tone Impressionist Works》。
碩大的英文標題映入眼簾。
安娜掃了一眼,繼續往下翻。
忽然。
女人的手指僵住了,她下意識的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
被遺忘的印象派女畫家——
Carol?
卡洛爾?
回憶如一聲驚雷鼓響,驚起了世上的萬千潮水。
第703章 然而,蝴蝶有知
寂靜無聲。
旁邊曹老和他的門人弟子們,在低聲的說著什麼話。
貴賓休息廳的環繞音響系統裡,也在低聲播放著機場特有的鋼琴樂,理查德·克萊德曼或者保羅·莫里哀。
但在此時此刻,這些都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安娜·伊蓮娜的耳邊,世界頃刻之間,便靜若無聲。
唯一重要的,只有手中的論文上的名字——卡洛爾。
《被時間遺忘的女畫家卡洛爾:深色調印象派作品的顏色糾纏和視覺維度》。
這篇論文的名字很長,那種標準英文八股式的命名,專業繁複的學術名詞有節奏的鑲在佔據一整行的長長標題之中,在標榜自身專業性的同時,吸引著學者們的目光,像是嵌著一圈彩鑽的勞力士手錶。
可安娜只是盯著那個名字看。
Carol.
C-A-R-O-L,簡簡單單的五個英文字母,也可能是來源於日耳曼語族的德文字母或者希臘字母。
它們五個連成一條珠線,彼此碰撞,在雜誌紙面所構成的“斜坡”上一個一個的滾下來。
依次濺落進伊蓮娜小姐的胸口。
叮噹作響。
那些無形的字母碰撞,若是能聽在耳中,所發出的一定是海頓交響樂風格般的聲音。
明快而清脆,充滿了宗教式的超脫感。
初聽時,只覺不過和普通的聖頌歌沒有本質的差別,餘音卻環繞在奧地利的上空,抓住了歐洲作曲家們的心,盤旋不去,往後整整兩百年。
安娜的心,也被這個聲音所捉住了。
《雷雨天的老教堂》、早期印象派作品、被遺忘的女畫家,以及——卡洛爾。
這一個又一個單詞全部組合在一起,多米諾骨牌依次排列,最終又在同一個漫漫長音中,一起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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