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75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比劉子明也還要小几歲的。

  “你要問這個——”老楊一撇嘴,“那老爺子的心思,我哪裡能拿的準呢?不過,咱哥們倆誰跟誰啊。劉哥我也不跟你說什麼場面話。你要真心想問我的看法。那我也得把心窩子裡的話說出來。我覺得……這事兒吧,靠譜。”

  “有多靠譜?”

  劉子明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輕輕笑了笑。

  “很靠譜,很靠譜的那種。”

  老楊輕輕的吐了一口氣,他跑過去,從桌子上摸了一本《亞洲藝術》的期刊出來,遞給劉子明。

  “就算之前,這件事兒,還有點存疑的地方。但是,既然這篇論文恰到好處的出來了。我想,這事兒,也就變得十拿九穩了。”

  “劉哥,你當時是不在身邊,你不清楚,前兩天曹老爺子在看到這篇論文的時候,他到底有多麼的開心!那幅樣子真的就像是位撿到了寶貝的小孩子一樣。”

  “他還讓我給他打了個電話,只是當時……不知為什麼,沒有打通罷了。”

  劉子明接過了老楊所遞過來的雜誌。

  在和曹老差不多的時候。

  他就已經清楚了這本雜誌上的內容,可他盯著這本《亞洲藝術》的彩印封面片刻,還是不由自主的把它翻了開來。

  他翻開論文的第一篇。

  在封面論文那一欄的備註中,劉子明就看到了論文的標題和作者的名字映入眼簾——《The Female Artists Carol Forgotten by Time: The Color Entanglement and Visual Dimension of Dark Tone Impressionist Works》。

  「論文作者:顧為經、酒井勝子。」

  老楊在旁邊舔了舔嘴角,嘟嘟嘴。望著這篇論文,他是既有點羨慕,也有點嫉妒。

  立德、立言、立功。

  三者是為儒家文化裡的三不朽,也是士大夫文人體系中的最高追求之一。

  發表一篇“大”論文出來,某種意義來說,說的誇張不要臉一點,也能勉強說,從此就算是達到“立言”的層次了。

  傳統的東方藝術家和傳統的西方藝術家不太一樣。

  過去十八、十九世紀的歐羅巴。

  畫家、藝術的創作者和評論家、批評家、藝術理論的研究者,二者是非常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雖然有些優秀的藝術學者也會畫畫。

  有些優秀的藝術創作者也會在報紙上寫文章噴人。

  但整的來說。

  這還是兩種蠻不同的獨立群體。

  學界不要求研究藝術理論的人,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畫家。

  社會也不會要求畢加索每年發多少篇論文,出多少卷大部頭,去把自己的繪畫風格和藝術哲學全部都歸納總結的清清楚楚。

  這些工作往往都是彼此獨立的專項領域。

  也就是說。

  在塞納河邊對著夕陽哼哼唧唧畫印象派的畫家,和在大學圖書館裡哼哼唧唧對著檯燈寫論文的研究者。

  他們很可能是完全互不統屬的兩批人,兩種完全互不統屬的職業。

  就算都生活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但是紐約大學裡在《美學與藝術評論》雜誌上寫文章,搞印象派研究的白鬍子理論家,一輩子都沒有親自和畫《日出·印象》、《煎餅磨坊的舞會》的莫奈或者雷阿諾這樣的繪畫家見過面,通過信,聊過天。

  這種事情也是有可能在特定的情況下發生的。

  但東方的藝術家社會不太一樣。

  尤其是對南宗畫派的很多人來說,他們也許整天過的很行為藝術,但人家的職業不是藝術家。

  王羲之不是專業寫字的,人家當過太守,還當過右將軍。

  晉代鄉諺“王與馬,共天下”中的馬指的司馬家,而排在皇帝家族司馬氏前面的那個“王”,琅琊王氏,就是指的王羲之他們家。

  東晉開國的皇帝司馬睿登基的時候,曾多次請求他的叔叔王導和他一起共同坐在御床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否則他兒子憑啥沒天啥都不幹,蹲在地上看雲彩,還在那裡當高官。

  換個普通人,你看人家桓衝不上來跳起腳來,用大耳瓜子狠狠抽你不。

  董其昌也不是專業畫畫的,人家是太子的老師,南京禮部的尚書。

  人家的本職工作都是文人,是名士,是士大夫。

  大家的生存狀態不同,人生理想不同,社會分工職責也不同。

  就算東西方藝術家們都超愛、超級喜歡的“貴婦姐姐愛上我”的經典成名路線。

  二者的目標也是有區別的。

  洛可可風格的代表人物,布歇跑去討好蓬巴杜夫人,給人家畫畫,他的目的也不過只是當個皇室首席畫室,或者最多靠裙帶關係,抱個法蘭西美術院院長啥的回來,就心滿意足。

  而類似南宗畫派的開創者,第一代領袖王維。

  人家跑去拜訪玉真公主,又給小姐姐寫詩,又給小姐姐彈琴,他的目的可不是求著跑去皇宮裡當個什麼嘮子的“藝術家供奉”。

  要是玉真公主說請王維留下來,每天就隨在身邊,專職畫畫,“月俸20兩紋銀”。

  你就看人家王維小朋友會不會當場“哇”的一聲哭出來就完了。

  他跑來是來要去當狀元的,是要去做朱紫公卿,要做那花中第一色,人間第一流的。

  他的目標不是畫畫,而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華夏古代的文人字畫都有一種很強的寫意、寫神的縹緲的哲學氣質。

  美學從來都是哲學的一個分支。

  繪畫、書法是文人們傳達自身品格、哲思、氣節的一種表現手段。

  著書立說更是如此。

  歐洲的畫家往往一輩子只要畫好畫就行了。

  而東方的藝術家往往也很看重畫紙之外的東西,那些其他形式的哲學表達和思想傳承。

  就是因為這原因。

  董其昌寫過《論書》、梁齊時的謝赫寫過《古畫品錄》,提過“繪畫六法”,甚至畫宗開創者王維也親自寫過《山水論》、《山水訣》這樣的專題類繪畫理論書籍。

  它們的意義就相當於古人發的學術論文嘛!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曹軒先生都已經年近百歲了,還會屹然出山,跑到異國他鄉,去擔任東方藝術系的系主任。

  而顧為經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竟然不光在準備新加坡雙年展上的新體畫作品,還偷偷摸摸的掏出了一篇這麼重量級的論文出來。

  老楊知道。

  這真的正正好好的敲在了曹老爺子的心檻上了。

  這篇論文沒準比那幅讓曹老忍不住寫下了“一枝獨秀”四個字提字贈言的《紫藤花圖》更讓對方感到滿意。

  沒有比這更讓曹軒感到開心的拜師禮了。

  老楊這樣的身邊人能夠分辯出來,老先生所表現出來的,真的是一種晶瑩的、童真的,像小孩子一樣不含任何雜質的純淨的開心。

  “這篇論文要是咱老楊的,嗬,要是咱楊老哥寫出來的。哼哼,這得讓我的職業生涯省多少事,少走多少年的彎路啊!”

  每次看到曹老看顧為經的論文時發自內心得意的模樣。

  楊德康都忍不住想。

  要是他也能整出來一個這樣的大寶貝,搞不好曹老一樂意,就把他也一起收了呢!

  一個也是收,兩個也是收。

  買一送一。

  他難道就不可愛了嘛!

  好吧。

  收徒大概是不可能的。

  他對自己的水平有清晰的自我認知,這種事情也最多隻能在夢裡做做就好了。

  但是……老楊要是也能發出一兩篇重量級的研究論文出來,會讓他的職業生涯少走很多年的彎路,更早的過上給義大利沙灘邊的金髮大姐姐擦防曬油的美好小日子,這話倒也一點都沒有水分。

  歐洲的藝術圈可能不要求藝術家能寫論文。

  藝術家們的職業方向和創作切入點,可能更加貼近“觀察社會”、“表達自己”、“提出審視”。

  他們需要做的可能是“發現問題”而非“回答問題”。

  但無一例外。

  誰要是既能好畫,又能寫出好的論文,既是一名好的藝術創作者,又是一名好的藝術研究者。

  既是一個能自己發現問題的人,也是一個能夠自己回答問題的人,達成獨立的閉環。

  那麼無論中西。

  無論在亞洲市場還是歐洲市場。

  這樣的人都是超級可怕,超級牛皮的,他們也會超級、超級、超級的吃香。

  它不是“1+1=2”那麼簡單。

  物以稀為貴,藝術產業總是一次又一次的驗證著這個真理。

  能做好畫畫這個“1”的人有很多,能做好寫評論文章的這個“1”的人,也有很多。

  但同時掌握了這兩種技藝。

  就會像兩個原子核高速撞擊在一起,形成了某種能量的釋放效應。

  1+1等於3,等於5,等於10,甚至可以等於100。

  這樣的人——作品表達與思想表達的結合,實踐與理論的結合。他一個人也許就能構成一個新藝術流派的雛形。

  開宗立派。

  這正是美術領域裡,畫家們所能達成的最偉大的功業之一,能直接讓一個人的身價,像是做火箭一樣飛到天上去。

  以如水彩畫家、拉菲爾前派油畫家約翰·拉金斯。

  在拉菲爾前派的眾多大師之中,以作品的藝術高度論,約翰·拉金斯也許不能算是多麼出眾的一個,甚至他能不能算成“大師”都很有爭議。

  但約翰·拉金斯同時寫出了《拉菲爾前派》、《威尼斯之石》、《建築與繪畫》、《現代畫家》、《繪畫原理》等諸多學術理論性書籍。

  尤其是最後一本《繪畫原理》,幾乎是英文領域諸多闡釋繪畫問題的入門理論書籍中最為重要的一本。

  他的個人繪畫高度沒準只停留在“藝匠”的層次。

  而這樣的藝匠。

  卻成為了整個維多利亞時代,美術史上最為重要的代表性人物,成為了“美的使者”、工業美術邉拥南闰尅�

  有些人甚至會把他的地位,放到和透納比肩的位置上。

  都是英國美學的象徵之一。

  當然。

  這樣的代表還有比拉金斯更加牛逼,也更加有名的康定斯基,康定斯基像是一個加強版的拉金斯,他都已經不是普通的開宗立派那麼簡單了。

  他幾乎同時是現代抽象藝術在理論上和在實踐上的雙重奠基人。

  牛皮到無以復加。

  牛皮到老楊一想到這樣的名字,就覺得口乾舌躁,小心肝兒都在不住的狂顫。

  “確實厲害呀。”

  老楊對著拿著論文在看的劉子明像小雞啄米一樣點著頭,棒球帽下燙出來不羈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很是……呃,調皮。

  就跟看見肉包子,眼饞的要流哈喇子的土狗似的。

  羨慕啊。

  就算這種論文和康定斯基那個級別的能為藝術流派奠基的超牛文章,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只能算是一篇正常的AHCI級別的論文。

  但老楊還是羨慕啊!

  人脈對助理和經紀人來說,當然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