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她的目光對上了顧為經的眼睛。
一瞬。
蔻蔻還是沒來由的心軟了。
她用小指勾住了手鏈,轉過身,張開懷抱,輕輕的抱住了顧為經。
“嘿,顧為經,我會和你在一起的。”
她不再罵了。
蔻蔻就是性格百變的妹子,忽的,剛剛的狂怒和冷光都從臉上褪去了,或許它們本來就沒有真的存在過。
她只是把頭埋在顧為經的胸口,輕聲的對他說。
“我會和你在一起的。”
“那天晚上,你在為我跳舞的時候,你其實就知道了我會怎麼選,不是麼?”顧為經抱著懷裡的蔻蔻,指尖穿過她腦後的長髮。
蔻蔻的貼著他的心口。
她沒有點頭或者搖頭,說是或者不是。
她只是輕聲的安慰道:“顧為經,我會和你在一起的,別害怕。”
顧為經輕輕的搖搖頭。
“所以……蔻蔻小姐,你更應該要離開了。世界上還有很多人需要你陪著,你的父親,你的阿姨,你說的,沒有你他們該怎麼辦啊?他們都不如你堅強,不是麼。還有我的爺爺,老爺子年紀大了,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希望你能替我去看他,還有這個……幸好,你剛剛拉住了我,否則這次掉到了湖裡去,還真有點麻煩。”
顧為經從口袋裡拿出了個小信封。
他開啟,裡面裝著管家替他提前取出來的機票。
“我前天晚上,管你要了你的護照號碼和影印頁,就是為了這個。”
過去大量的畫展都是不報銷路費,這些成本基本上都是由畫家們的簽約畫廊承擔。
很多非洲或者第三世界國家的藝術家成名後,經常會在傳記或者記者採訪的時候抱怨,六七十年代那會兒,他們這樣的畫家即使成功殺入了一些大型雙年展,往往也會因為支付不起跨國機票和酒店的開支而缺席。
但如今。
隨著國際雙年展規模一屆比一屆大,一個比一個層次高階。
學生展、外圍展有的還需要開銷自理。
為主展區、大師展區的入圍參賽藝術家們報銷來往機票和酒店套房,都快成為標配的待遇了。
類似中東沙特的一些財大氣粗的攝影比賽,藝術比賽,只要能入圍就是頭等艙伺候。
新加坡雙年展不像之前的那個Scholastic出版集團的寫作與藝術大師獎,因為只有幾位候選人的緣故,所以很土豪的可以讓所有的候選嘉賓都攜帶家人組團去紐約吃喝玩樂。
這種國際雙年展參展的畫家要多不少,待遇也就相應的要低一些。
但獅城方面還是提供了這類雙年展邀請函標準搭配的兩個商務艙機票和酒店的兌換報銷名額。
它一般是提供給藝術家本人和他(或她)的伴侶、子女的。
他和勝子都一人有兩個名額。
顧童祥這段時間,又要殺去倫敦的馬仕畫廊分部。
所以,顧為經兌換了一張機票,另外的一張機票名額,他用不上,就一直空閒了下來。
昨天。
他把這張機票用蔻蔻的護照兌換了。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大型雙年展。”
顧為經抱著蔻蔻輕聲說道。
他本想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調侃的說,希望這不是最後一個。
但話才出口了一半,他感受著懷裡女孩子的溫度,顧為經又吞了回去。
他只是笑了一下。
“蔻蔻,你知道我的那麼多秘密,所以,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去不了的話,你更應該要替我去看看,不是麼?代替我去看看我人生中第一個國際畫展,到底是什麼樣子。
“有人告訴我,我會奪得這次雙年展的金獎呢。你要去看看,他說的對不對。”
“這是我的願望,蔻蔻小姐這麼厲害,你一定會替我完成的,不是麼?”
蔻蔻沒有說話。
顧為經能感受到,自己懷中女子的身體在微微的起伏。
蔻蔻是個粉粉嫩嫩,總能讓他想到流光或者水波這樣的詞彙的好姑娘。
可抱在懷裡的時候,她不是那種綿乎乎的女孩。
她的身體的繃的很緊,也不是硬邦邦的緊,她經過舞蹈千百次錘鍊後的肌肉線條,彷彿是素描畫家筆下凝聚了一個人的神魂精華的曲線。
顧為經抱著她,總是覺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團沙海。
那種乾爽的,熱乎乎的,被日頭蒸洗的又清又甘的沙丘,帶著太陽光的清新味道,她身體的曲線就是沙脊上被自然的風吹出來的曲線……極細極軟,如同水波一般的流沙。
蔻蔻的身體在顧為經的懷中隨著二人的呼吸起伏。
似是沙海在流風中共鳴和震盪。
“讓你的家人今天也就離開吧,請不要拒絕我的提議。還有阿旺,把阿旺也帶去。那些錢,如果你不想拿,就當是以後替我養阿旺大王的錢了。”
顧為經對著風說道。
“她可兇了,但她一直很聽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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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7.6.30日晚』
『距離去往新加坡的航班起飛時間剩餘:+12小時21分36秒』
顧為經將最後一封寫給樹懶先生的信寫完,裝進信封裡,用膠水封上口,然後和其他的幾封他之前已經寫好的信件都裝在一起,收進一邊的大的快遞郵袋裡。
「如沒有新的安排,請於2017年7月5日後開啟——」
顧為經用馬克筆,以英語在快遞袋上寫上備註,然後走出門,讓外面的會館的貼身管家將這封快遞袋寄到他寫好的地址。
這封郵袋還是交給美泉宮事務所的戴森小哥的。
如果自己之後再不聯絡對方,他就會按照自己寫好的約定,在五天之後,開啟這個袋子,把裡面裝著的每一封信,都按照他寫的地址,送到每一位所對應的人手中。
這些信裡有給爺爺、嬸嬸的。
有給蔻蔻的。
有給酒井小姐的。
還有一封是給樹懶先生的。
顧為經本來想最後也給久未置娴陌职謰寢屢哺鲗懸环庑牛崞鸸P來,猶豫了半天,又發現太陌生了,陌生到實在沒有什麼能說的。
遂作罷。
他把那個茉莉基金會留給了阿萊大叔,把賬戶裡大部分的錢留給了自己的爺爺,剩下的錢給了蔻蔻。
把自己參加畫展的作品的所有權贈送給了酒井小姐。
顧為經給了爺爺錢,給了蔻蔻錢,唯獨沒有留給酒井小姐錢,是因為他知道,實在沒有這個必要。
勝子要比他要有錢的多。
他的錢不會讓對方的人生過的有任何的改變,何必要故作姿態呢。
他希望留給勝子一些更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除了參加獅城雙年展的畫作,連同那張《雷雨天的老教堂》的老畫,顧為經也在信中把它留給了酒井勝子。
他本想額外在贈予時註明,如果這幅畫未來要被出售或者上拍賣場,那麼所獲得的一半收入同樣也將歸自己爺爺所有。
後來想想。
算了。
這同樣也沒有任何必要。
如果學界並不認可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人類歷史上現存的“第一幅”女性印象派畫家的作品,那麼這種畫當場普通的老畫來賣,也就是四、五萬美元左右的價格。
如果在未來。
學界真的認可了他們論文的結論,或者找到了更加有力的能佐證他們觀點的論據,那麼……這幅畫也許將會賣的很貴,非常非常的貴。
自家顧老頭穿西裝、讀海明威,聽武俠歌曲,買米諾地爾生髮劑,又能花上幾個錢呢?
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開銷。
光是《小王子》的一筆分成,就能讓他們一家人富足的生活半個世紀了。
而如果顧林萬一真的改不回來……那麼留下太多的錢,反而未必是什麼好事。
以顧為經對酒井小姐一家的瞭解。
勝子很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去出售這幅畫的。
而酒井大叔和酒井太太也沒有任何理由會逼迫自己的女兒會賣畫。
他們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但顧為經要是真的規定了一個銷售分成什麼的。
等個二、三十年。
跳出來逼勝子賣畫的,搞不好就是自家人了。到時候,也許兩家人之間,場面會弄的很難看。
都別說兩家人了。
大畫家的遺產管理委員會裡,為了到底賣不賣畫,一幅畫到底能賣多少錢,自家人撕扯個你死我活的案例都比比皆是。
顧為經一萬個不想事情會這樣發展,但就像他也不想堂姐接觸到賭博一樣,很多事情的後果還是最好要提前考慮到。
何必呢?
他還是不給自家人埋雷了。
最後。
顧為經把他收藏在畫桶裡的那幾幅《小王子》的插畫原稿,全部都贈送給了樹懶先生,以此來表示對這幾個月來,對方對自己幫助的答謝。
這樣的答謝和對方的付出當然是不對等的。
很遺憾。
他現在能夠去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他手頭也只有這些插畫的原稿。
顧為經看著管家向他躬身後,對方的身影消失在會館的走廊中,他在腦海中靜靜的想了一遍,確定把所有的一切都考慮好了,給每個關心他的人都寫了信,留了話。
他側過頭。
看著屋裡的貓砂盆和塑膠貓窩。
貓窩裡是空的,那隻胖胖的,滾圓滾圓的貓,已經被蔻蔻小姐離開的時候,裝在蛔友e抱走了。
“希望下次還能有機會,給你喂個貓糧罐頭吃。”
顧為經對著貓窩輕輕的說。
他轉過身,邁步走入了西河會館深邃的走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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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7.6.30日午夜』
『距離去往新加坡的航班起飛時間剩餘:+8小時19分52秒』
在最後動筆之前。
顧為經花了幾個小時,在這間空曠的畫室裡踱著步,他和這裡的每一幅作品都長久的對視,為牆上的每一幅畫都施加了書畫鑑定術。
最終,他又一次的站在了那幅《教父》的畫像對視。
風從顧為經進入畫室後開啟的窗戶中吹拂了進來,窗簾像是少女的衣帶一般的微微搖擺,翻卷的掃過年輕人的臉。
他不動不笑也不哭。
面無表情。
畫室裡的年輕人和畫像裡的老人目光對視在一起,像是兩尊雕像彼此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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