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在這種局面下。
赫斯特這位中青年藝術家,一場拍賣會就賣了兩個億,用“奇蹟”來形容,絲毫不為過。
“如果說前一陣子的新紀元繆斯計劃,代表了《油畫》雜誌社想要整合市場的決心,它有潛力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市場神話。”簡·阿諾介面,“那麼70年代的市場神話是畢加索,80年代到90年代後期是波普藝術,90年代末到2010年,歐洲藝術市場上的天王巨星便是達米安·赫斯特。”
“是啊,那場拍賣會結束的時候,我正剛開始創業。我還清晰記得當天《泰晤士報》頭版頭條的標題是「新時代到來了!」,它甚至把歐盟成員國希臘政府公共債務佔比已經超過全年GDP的107%,正在考慮宣佈破產的新聞壓到了二版。”
薩爾瑪嘆息的笑了笑。
她望向身前莎士比亞環球劇院的金字招牌。
“英國人曾有莎士比亞,曾有維多利亞女王,擁有牛頓,擁有過王爾德和弗朗西斯·培根,唯有在藝術領域,他們一直都覺得自己有點抬不起頭來。西方社會,二戰以前的藝術中心在巴黎的塞納河畔。二戰以後的藝術中心在紐約的曼哈頓,唯獨唯獨和英國人沒啥關係。大英博物館裡的藏品中最精華的部分都是從亞洲和非洲搶來的,是琳琅滿目的埃及館和中國館。”
“即使在歐洲大陸,英國人雖然那麼看不順眼的法國人,論到藝術底蘊,他們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和人家比,別說法國了,連義大利、俄國、德國、奧地利甚至是荷蘭,他們都未必比的過。他們把最拿出的手的透納印在英鎊之上,但透納也只是十九世紀的眾多繪畫群星中的一個。”
女人的語氣稍顯有些刻薄。
“在整個十九世紀的上半葉,透納沒準都不是最重要的那個畫家,如果把時間尺度拉到整個十九世紀,那麼英國人將繼續被法國人用人數優勢打的找不到北。但是,在2009年,在那個歷史性的時間點,英國人終於覺得,自己揚眉吐氣的機會就要真正來臨了!赫斯特和他組建的藝術天團正在像拿破崙和他的老禁衛軍一樣,征服整個歐洲市場!”
“傳統藝術市場向來都是個十分貧窮的市場,街角的那家星巴克每年賣咖啡賺的錢,就要超出整個藝術行業的交易額。睡街角,鬍子拉碴,身上的毛衣佈滿了被菸灰燙出的破洞的藝術家,才是這個行業大多數人的真實畫像。”薩爾瑪說道。
“只是恰巧,所有最終被大浪濤沙,能站在聚光燈下的少數人並不貧窮而已。可就算不貧窮,傳統藝術也是有明顯行業天花板的。”
簡阿諾不置可否的聳了一下肩。
如果純從收入來說,藝術行業確實不賺錢……準確的說,遠遠沒有很多人以為的那樣賺錢。
布朗爵士的繆斯計劃那麼重磅,看上去無比的高階大氣上檔次,各種前期資金投入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億美刀的樣子。
這在藝術行業中能算是史無前例的大投資,但這錢卻還不夠馬石油這樣能源公司在印度洋上新建一座浮動鑽井平臺的。
不光是傳統藝術了。
整個文藝領域,把拍電影的也都算上。
看上去彷彿全社會都在24小時的高強度的接受娛樂行業的新聞轟炸。
什麼《復仇者聯盟》的票房又突破多少多少啦,什麼哪哪哪個明星天價薪酬一部電影拿2000萬美元啦,似乎熱鬧極了,整個行業BlingBling閃著金光,每時每秒都在汲取著驚人的財富。
然則如果是行內關注相關資料包表的投資人士,就會清楚。
表面上這麼花團宕亓一鹋胗推蛊古业模鋵嵳麄盤子也就千來億美元的規模。
一千億美元聽上去很多。
這是整個世界範圍內,北美市場、亞洲市場、歐洲市場……所有的市場都加在一起,百萬從業者都加在一起,總共總共,就一千億美元的規模。
其實大多數底層影視從業者,藝術從業者,能混口飽飯吃就很不錯了。
論賺錢能力。
很多很多所謂的“屌絲企業”都要比藝術行業強的多。
賣畫的肯定賺不過賣咖啡的,賣電影的肯定也賺不過賣漢堡的。
這是事實。
更不用說和一些國家級的投資基建行為相比了。
這些年華夏幫助非洲國家的基建計劃,或者中東王室的那些主權基金,願景基金,隨隨隨便便拿一個出來,規模都要輕鬆秒殺了文藝行業不知道多少倍。
沒必要諱言。
西方藝術投資市場很大程度上,多多少少有富人消遣玩物的意味在其中。
它只是依附在財富這顆大樹上的一顆小小的藤蔓。
《Painting Review》是英國最著名的藝術評論雜誌,也是藝術評論界歷史、權威程度、影響力都僅次於《油畫》的藝術評論界的萬年老二。
從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Painting Review》便有一個傳統。
它會定期評選出一個的“藝術權勢榜”。
就像《油畫》雜誌的買手指南給藝術家們打星,給出不同程度的投資推薦一樣。《Painting Review》也會列一個動態榜單出來,評選出誰是如今藝術界最具影響力,最能在藝術領域呼風喚雨的“關鍵教父”與“藝術女王”。
與《油畫》不同。
這個榜單不僅關於藝術創作者,還包括策展人、畫廊主,收藏家……幾乎囊括了所有和藝術行業有關聯的人士。
編輯部會根據他們在過去12個月的時間裡,對藝術行業產生的影響力大小,而排出一個座次高低順序。
酒井一成在這個榜單上去年被排到了136位。
簡·阿諾會更高,最高曾被排到過了67名,是所有在世插畫家裡最高的。
通常來說榜單的前十位都是高古軒、尼古拉斯·勞格斯戴爾、馬仕三世,《油畫》雜誌社的董事這樣的超級畫廊的畫廊主和藝術評論家們。榜單上的第二名,基本上就是由布朗爵士或者高古軒根據情況輪流來做。
如今《Painting Review》的官網上,權勢人物排行榜的頭名,“藝術女王”的位置是屬於伊蓮娜小姐的。
在歐洲美術年會以後。
她便從第十二位直接竄升到了第一位。
在安娜之前。
卡達王室的公主已經在這個位置坐了長達103個月了。
在過去的一百零三個月中,卡達王室花了超過了30億美元在購買藝術品之上,包括買下了安迪·沃荷的《她生命中的男人》、畢加索的《抱鴿子的孩子》、保羅·塞尚的《玩牌者》等一系列重磅作品。
(圖為郎世寧新體畫《蘋野鳴秋》,2000年香江拍賣會以1764.5萬的價格,被卡達王室購得。)
包括去年的世界盃,也是卡達王室向世界的遊客展示他們琳琅滿目的藝術品收藏,用以提升政治影響力和國際形象的一個重要舞臺。
一個權威藝術評論雜誌設立的關於藝術界權勢人物的排行榜。
藝術創作者、大畫家們往往連前十名都排不進去。
而排行榜的榜首,不管是現在的安娜·伊蓮娜還是此前的卡達公主,她們其實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藝術人士。
儘管她們日常的工作是參加拍賣會購買藝術品,或者參加藝術展撰寫評論文章。
但如果生活中沒有了藝術,卡達公主還是公主。伊蓮娜小姐還是奧地利排名前十的富豪和大地主婆。
她們不是“藝術界的權勢人物”,而是“權勢人物”。
完全可以省略掉“藝術”這個字首。
她們都是真正的權力者。
她們的財富都是一代代人繼承而來的,而不是搞藝術品投資或者寫藝術評論文章寫出來的。
到了簡·阿諾和酒井一成的這個份上,都已經觸及到了那層屬於純粹傳統藝術家的天畫板。
這個天花板非常的高。
但他們已經隱隱約約的感受到了,整個行業的天花板就在前方。
最頂級的在世畫家的作品,就只能賣到那麼貴,與你畫的好,畫的不好,已經沒有了太大的關係。
天花板的意思在於“封頂”。
想要更進一步。
要不然像赫斯特一樣,把這個天花板撞開,否則的話,他們就必須要去學會另闢蹊徑。
第623章 過家家
“在過去,單幅作品能賣到100萬美元,你就是最頂級的一線大畫家。能賣到1000萬美元,你就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巨擘,是後世美術史教科書在介紹這二十年間社會風潮時,被印刷在封面上的代表性人物。”
薩爾瑪伸出一根手指:“而一億美元,這個榮譽曾是隻屬於達芬奇、畢加索、梵高和安迪·沃荷的,而且是在他們死後,在墳墓裡化成枯骨之後,才達到了這個數字。梵高生前所賣出的唯一一幅畫,賣了16個半的金路易,畢加索活著看到了自己的作品擺放進了盧浮宮。但他親手賣過的最高的一張畫,把匯率變化和通貨膨脹都算上。也不會超過如今的500萬美元。”
“達米安·赫斯特在身價最巔峰的時刻,英國評論家發明一個詞叫做‘Hirst time’赫斯特時代,他們說藝術領域的新時代到來了,他不是藝術界第一個億萬富翁,但卻是藝術界第一位單場億元先生,人們預測他將會在轉瞬之間在拍賣會敲響單場兩億的大門,然後是三億美元,五億美元……將藝術品交易領域推向一個無比繁榮的新時代。”
“他將從此乘風翱翔,他的一張作品就比一架空中女王波音747賣的更貴。”
“可惜那個時代沒有到來。”
簡阿諾嘆了口氣。
“是的,遺憾的是,評論家錯了。2009年,那一年不是藝術市場新時代的開始與黎明,而是舊王朝的大高潮與終章。如今又一個十年過去了,再也沒有一個傳統藝術家達到了赫斯特的商業高度,甚至連赫斯特自己,那一年也是他目前的生涯最高峰了。”
“經濟危機愈演愈烈,席捲全球,《油畫》雜誌下調了他的推薦星級,和高古軒的分手——這些都讓他的市場行情在起起伏伏中開始走向下坡路。在2010年代的他的作品就開始不斷的遇冷。才幾年的時間,有些作品迅速跌到了不足市場巔峰的50%的價格。這嚴重的打擊了投資者的信心。”
女人輕聲說道。
“這些年赫斯特一直鼓足了勁兒,想要王者歸來。”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他重返巔峰的那一天,但我只知道,這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薩爾瑪從手裡的珍珠小包裡取出了兩張宣傳頁,遞給了身邊的兩人。
“呃,不用不用,瞅一眼就行。”
酒井大叔晃晃波濤洶湧的肚皮,示意他拿著漢堡呢,不想把紙頁搞髒。
他探出了頭。
在簡·阿諾的肩膀邊瞄了一下上面的內容。
那是一張拍賣行的宣傳頁,上面有著“PHILLIPS”的黑底白字的經典P形商標和達米安·赫斯特的名字。
“倫敦富藝斯拍賣行&達米安·赫斯特的基金會聯名合作,他們將在本月三十號拍賣三件經典系列作品,蝴蝶萬花筒·曼陀羅系列的《埃莎拉》、黑白波點繪畫《十氫氖》以及色域繪畫《孩童之雲》。拍賣行的預計成交額為100萬—200萬美元。”
薩爾瑪解釋道:“十五年以後的今天,赫斯特仍然是這個星球上最有名的畫家,可似乎他的專題拍賣會的聲勢和陣仗都不如以前,這場拍賣會的規模和預計成交額都只是曾經的自己的零頭的零頭。評論界長久以來,跪地等待的那個真正的一個作品就能賣一億美元的財富之神,似乎又變成了水中月,鏡中花。”
“其實整體上藝術市場還是在不斷走高的,不考慮通貨膨脹的話,單幅作品能站上一千萬美元大關的畫家,這個十年比上個十年還是要多上幾位的。”酒井一成在旁邊舔了舔嘴角,提出了相反的建議:“甚至,再次向一億美元發起衝擊也不是不可能。我和馬仕畫廊的老闆馬仕三世談過,對方覺得樂觀的話,在2025年以前——”
“樂觀的話?什麼叫樂觀的話。酒井教授,在評論界媒體一片樂觀看好中,市場泡沫走向崩盤,這樣的故事總是在行業內一次又一次的上演,對吧?”
女人瞅了身邊的圓胖子一眼,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而唯一的定律就是,當代畫家們的身價達到界限之後,在某個標誌性的時刻過後,便極難再做增長了。赫斯特、羅伯茨……過去半個世紀,這個定律一次又一次的被反覆映證。”
“畫廊主總是這個行業裡鐵桿的樂觀派,因為他要忽悠投資者相信從他們的畫廊裡購買的藝術品,一定能夠穩定的升值,跑贏整個市場大盤。”
“我知道馬仕三世說的是誰,五年前大衛·霍克尼將他的《藝術家之像》拍賣出了9031萬美元,媒體又是鋪天蓋地的宣傳,他離打破單張作品一億美元的聖殿大門,只差了969萬美元,下一個奇蹟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但是真的能發生麼?至少我不知道答案。”
“我唯一能告訴自己的是,赫斯特曾經離單場拍賣會兩億美元,只差了140萬,當時畫廊主們也是鋪天蓋地的馬屁,而從1.99億到2億。這最後的0.5%,他已經走了快要二十年了。”
穿著粉色休閒襯衫的女商人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容。
“我觀察了藝術行業這些年,對同樣的老套故事模板已經看了很膩了。藝術家總是在最接近創造奇蹟的時刻,迎來失敗,而評論界總是把天邊燃燒著的最後一抹夕陽,錯當成日出的曙光。我相信同樣的故事,兩位也應該聽膩了。”
酒井一成這一次沒有再說話。
薩爾瑪說道:“為什麼會造成這樣的結果?經濟學家有著他們的一套解釋和計算公式,什麼國際金融大環境走勢不好、收藏家的投資信心不足,市場稅率的變動,英國脫歐……藝術評論家們也有著自己的一套解釋,作品的價格下跌是因為藝術家筆下的作品失去了自己的創新性,或者迷失了應有的洞察力,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元素大雜燴。”
“Bullshit。”
女人扯了一下嘴角。
她毫不客氣的從嘴間吐出了一個很不符合自己社會身份的粗俗字眼。
“全部都是胡扯,這些傢伙有些是試圖用結果來當作原因,有些是在用理論而硬套現實。要我說,有理智的人應該把《油畫》連同《經紀學評論家》一起丟進垃圾桶裡沖掉。金融專家唯一的任務就是忽悠大眾相信他們能夠對一切很專業的指手畫腳,而藝術評論家每天的工作則是反過來,他們對一切指手畫腳,然後以此去忽悠大眾去相信他們很專業。”
酒井大叔又默默咬了一口手裡的漢堡。
不贊同,不反對。
也不搭話。
對方的話聽起來有些偏激,未免有些憤世嫉俗的意味。
不過。
這種偏激和憤世嫉俗,對報紙上的專家答案不屑一顧,更加相信由自己做出的判斷的性格,沒準恰恰也是這個時裝設計師出身的女人,卻能在曼哈頓那片波濤洶湧大海的金融群鯊中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的原因。
酒井大叔對她的話持有保留意見。
但是聽聽對方從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所得到的結論,也是蠻有意思的一件事。
“那你覺得,問題的癥結在哪裡呢?”
簡阿諾饒有興趣的挑挑眉。
對方說的這一切,歸根結底的目的在於,想把他拉上對方的戰船。
可他確實被對方勾起了不小的好奇心。
“答案很簡單,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個市場的底層執行邏輯。”薩爾瑪朝他眨眨眼,“歸根結底,在於傳統藝術從誕生的那一刻,它就是一個自上而下的市場。決定大藝術家身價的永遠只是寥寥可數少數人,是少數富的流油的收藏家和佔據了審美話語權的評論家們。”
“以前是國王和貴族們,如今在拍賣會裡,願意為藝術掏錢付款的依然是那些上流階級們。他們才掌握著決定藝術家身價高低的權力。至於普通人,西方的大藝術家們在世界範圍內都有著自己的粉絲群體,可這些粉絲,又有多少人不是被報紙上的那些評論文章和資本市場上天文數字般的成交價格所裹挾著的呢?”
“十六世紀的佛羅倫薩,大家評價一名大畫家的方式是‘他是教皇的私人畫家’、‘美弟奇家族出了300個金幣資助他創作一幅聖母像’,所以他一定畫的很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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