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他本來就想著隨手一裝,能騙騙點贊就好,和發王爾德名言,背背濟慈詩集一個概念。
然而老爺子這樣子,可不是面對隨便什麼王爾德名言、濟慈詩集的態度。
明顯是認真了。
這種時候,再非要在那裡硬裝就是他腦子拎不清了。
這話不是他說自己由感而發,就能由感而發的了的。
和崔小明的那張佛陀畫和顧為經的《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欠N創意上含糊不清的相似感不一樣。
這事兒。
曹老先生要想真的計較,不過便是打個電話,打個顧為經問問情況的事情而已。
從曹軒對那傢伙的欣賞來說。
顧為經和唐寧之間,老先生更加偏愛哪一個。
沒準還是從小就看著長大的唐寧。
但老楊可從來都不會那麼天真認為,在自己和顧為經之間,曹老更願意相信他老楊的話。
逼沒裝好,再賠把米進去。
老楊才不會幹呢!
“不在那裡晶瑩剔透,老辣活潑了?”曹軒依舊看著老楊。
“您畫的確實好嘛!”
“今天心情好,教你個道理。說人好,要說出個怎麼個好法。”曹老搖搖頭,“少拿著什麼晶瑩剔透,老辣活潑這些套話見到人就往上套,這些詞都是個好詞,但如果你看不懂畫,那麼這些詞也就直接失去了它的意義。自己說的東西,自己都不懂,圖惹人笑。”
“老爺子您是一眼就把我小子望到底了,那您要不然再給我說道說道畫裡的門道?省得我給您丟人哈。”
一般中年人叫自己“小子”,難免會有一種羞恥感。
老楊臉皮厚的像是城牆,他面不紅,心不跳,露出了那種油旺旺的標誌性笑容出來。
他絲毫不顯得害羞,湊過去給曹老倒茶。
曹老的年紀是他的兩倍,不稱呼小子稱呼什麼,他給人家當孫子都夠了。
“呵,倒也是個善於抓住機會的主兒。好吧,能給杆就爬,誰說又不是一種本事呢?”曹老太爺看上去心情確實不錯,他也不拒絕,用指節敲了一下桌子,“美就是真,真就是美,雖然我知道你是在隨口胡謅,不過,胡謅歸胡謅,你小子確實有些時候,還是蠻有的一指靈犀的敏銳的,可惜整天不往正路上用。”
老楊笑的滿臉是褶。
看上去美得都快要變身,把舌頭吐出來散熱了。
瞧瞧!
老爺子都在那裡說我敏銳呢!後半句話就被老楊選擇性的忽略了。
批評怎麼了,能被老爺子批評的機會也不誰都能有的。
別人就在那裡羨慕嫉妒去吧。
“這麼說倒也沒錯,但是到底什麼是美,什麼又是真?這事兒,我便更願意用‘圖繪者,莫不明卻戒、著升沉、千載寂寥,披圖可鑑’這十九個字來概括。”
曹軒沉吟片刻:“這是提出國畫賞析六法的南朝齊梁畫家謝赫在他所著的《名畫品鑑》的序言裡寫的話,明卻戒、著升沉、千載寂寥,披圖可鑑。繪畫可以讓人明白勸戒功過,看到歷史脈絡的興衰浮沉,悠悠千載,那些被人們所逐漸忘記的往事,那些被漫在歷史濤濤江水下的人——”
“他們的得意,他們的失意,英雄年少,紅顏白髮,那些已經不被人曾看到過的千里瘡痍與漢唐氣象,那些落魄寂寥的,叱吒風雲的,一切的一切,當人們開啟繪畫長卷的時候,便又會歷歷在目的浮現在眼前。”
“這便是所謂的千載寂寥,披圖可鑑。”
老太爺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
曹軒這個乾巴巴的清瘦小老頭,講起話來。
中氣十足,也分量十足。
他的聲音難免會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先生,幾乎無法避免的帶著一些沙沙的嘶啞,卻並沒有任何那種暮氣深沉的講一句話,就要艱難的喘上半天的吃力感。
思維流暢,語言爽利。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被老師帶去過北平的文化沙龍里玩,有幸見過不少美術界的前輩,一直到1937年,日本人攻佔北平,西南聯大遷往長沙又牽往昆明以前,北總布衚衕3號院林徽因女士的沙龍一直都是北平最有名的文化精英們的座談會所在。大家從文學談到建築,又談到美學。人們說梁思成總是很沉默,只是聽著,抽菸,然後微笑著點頭。反而是林徽因非常健談,博古通今。不過,那時我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不知道這樣的機會的可貴。”
“這麼長時間以來,那些大師們到底產生了什麼精妙的思維火花,談出什麼思想精髓,我其實早就記不清了,甚至他們的臉都模糊了,但是,我只留下關於兩件事情的印象。一是,有一次,和我一起在吃稻香村糕點的梁家小孩,看到大人面上的擔憂,忽然開口問他媽媽。日本人要是攻陷了北平,你們計劃去西南堅持教書,可要有一天,西南也陷落了,萬一日本人佔鄰了全中國的土地,我們還能去哪裡呢?”
曹老回憶道,“我記得,林女士風情雲淡的笑了笑,她沒有安慰小孩子說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而是用那種她慣有的幽默回答了這個問題,她說,沒關係的,家門口總有條河,有條江,永定河或者金沙江。就算萬一真有一天,中國的讀書人,永遠有一條最後的退路可以選。”
“這種勇敢,這種面對日本人的戲謔,這種無畏的幽默感,震撼到了我。各種無聊的八卦裡總說林女士以美貌聞名,我已經不太記得,我年少時見到的她長什麼樣子了,可這句話,這個勇敢的玩笑,卻讓我記住了整整一輩子。”
“第二件事,則是一種模糊的印象。”
第598章 我的學生(上)
“我在那座衚衕的院子裡進進出出,留下的走馬觀花的片段裡,我沒能有幸能記住哪位大師,哪個名家想要傳達的學問的精華,或者什麼讓人茅塞頓開的提點。好在,它是一抔讓種子萌發的土壤,給了年少的我一種朦朧的,模糊的,宏觀上的整個感覺,即——”
“在藝術中,繪畫其實和詩歌、詞賦,甚至史家文章一樣,都是一種文化的傳承形式,都是文明的象徵。”
“文明的象徵!老爺子您對待藝術的態度真是高屋建瓴吶。”
老楊笑著說道。
“不,你還沒懂,這不是笑呵呵說的事情,它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
曹軒沒有跟著笑。
他看著自己的助理,用手掌點了他一下,緩緩的說道:“你不懂‘文明’這兩個字的千斤重量。”
“在我小時候那樣的特殊的年代,所謂‘文明’,對整個知識界,對整個國家來說,都有著特殊的意義。人們說那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華大陸風雨飄搖。一次次的失敗,讓人們開開始懷疑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根。”
曹軒緩緩的說道:“同樣是在那個年代,在二十世紀的第一年裡,敦煌的藏經洞在道士王圓籙清理積沙的時候,被開啟了,各種各樣的經卷、文書、刺繡和繪畫作品出世了超過了五萬冊。大部分都是唐代的卷子。”
“一千年啊,整整一千年,它被沉沙淹沒,在文明的長河中被足足掩埋了十個世紀未見天日。”
老先生感慨道:“卻在二十世紀的第一年,便重現世間。當時有日本學者信誓旦旦的說,唐代的建築在大陸早已消亡殆盡,世人想要一觀盛唐寺院的模樣,便只能去往京都,去往奈良,它們才是盛唐風華的唯一傳承者。梁思成先生為了爭口氣,在敦煌卷子裡找到了記載,然後一處處的找,最終在山西找到了佛光寺,全木製的唐代亭院,按照壁畫上的題記,修建於唐大中十一年,儲存極為完整,據今1200年了。”
“而在敦煌藏經洞現世的同一年裡,就在1899到1900年,就在北平的一家中藥鋪裡,金石學家們找到了甲骨文,你能想像麼?這是多麼大的震撼,多麼大的發現。”
說著說著。
老太爺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目睹那種宏偉的千年歷史畫卷在他面前徐徐展開時的激動,手臂有力的揮動著。
提到文化史上的世紀大發現,彷彿一個手舞足蹈的孩子。
“我們的所有學界的前輩,我們的爺爺,我們爺爺的爺爺,康雍乾三代,徐渭、文徵明,湯顯祖、黃公望——他們在過去一千年裡都不曾有幸得見敦煌的經卷,不曾見過那些唐代的軟裝絹畫與經書,而我們見到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而自東周代以來我們知道的所有人,是書上看過的所有人,一切的賢者,一切的古人,他們都沒有發現過甲骨文的奧秘。連那麼推崇古禮的孔子都不知道甲骨文,孟子也不知道,卻在那時,在戰爭的陰雲徽种校谌A夏文明是否應該要全面西化的大討論之中,這份瑰寶,卻就這麼大大方方的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也是三千年而一洩其秘。”
曹軒輕念出聲。
“我這一輩子是很少會提國摺7Q不上討厭這個字眼——而是至少對那種把一切都歸功什麼玄之又玄的邭庵系哪欠N‘國摺恼f法抱有警惕和戒心。”
“所謂國撸瑧撌敲恳淮说呐Φ木駬瘢敲總人的努力和抉擇的最終總合,而非抽象的天象或者祥瑞。”
“在我的心中,華夏文明能走到今天,一定是一代代先輩們戰鬥拋頭顱灑熱血,辛苦奮鬥、耕耘的結果,而不是什麼搖骰子,擺八卦擺出來的結果。要把最後的勝利歸功到邭庵希瑫屓藢Ω锩攘邑暙I與鮮血感到隔閡,也會對歷史本身感到隔閡。但唯有這件事上,我願意去相信一下,冥冥之中是自有國叩摹!�
“它就像一根巨大的定海神針,佇立在那裡,在告訴我們,中華文明傳承不會倒下,也不能倒下。”
曹軒點點頭,用力的重複道:“不會倒下,不能倒下。”
“所以我這一生提筆作畫,就和古人讀聖賢文章一樣,無論畫什麼,都帶有虔盏氖姑小K晕耶嫯嫊r,要首推立意,這意味著在提筆的那一刻,主題就要明確,立意要生動,要有感而入畫,而不是為畫而‘造’感。”
“要言之有物,也要畫之有物。”
“就算不敢說能做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麼高遠的志向。”
“那麼能做到養性、舒情、解憂、破悶也都很好……但如果只是些炫耀技法,或者孤芳自賞性質的畫,我卻是很少要畫的。”
“它就與為賦新詞強說愁一樣,缺少了情感的深度的支撐,就變成了的純粹的文字遊戲——頑強的野草,要勝過王候將相桌子上品玩的無根之花。”
“魯迅說,中國人自信力的有無,狀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為據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曹軒說道,“畫畫也是一樣,要往紙裡扎,要往地下扎,在嘔心瀝血中往人們的血脈深處扎,要能沉下去,這樣的情感才真摯,這樣的創作者才可愛。而非往上飄,玩那些表面華麗的,實則空洞的你吹捧我,我吹捧你的狗屁馬屁文章。”
聽話聽音兒。
最愛狂拍“狗屁馬屁”老楊這一次,識像的沒敢亂舔。
他放下茶杯,扭了扭屁股,腳尖在地上不由得搓了搓。
就彷彿要現在就往地下刨出個大坑,把他自己種裡面去一樣。
哎呦!
老楊意識到,老爺子還是有那麼一點不爽他。
大概是不爽他……把顧為經的那句對於壁畫的感悟,“借用”去裝逼了。
可能就是那種好好的一句話,咋這麼糟蹋了的感覺。
沒準和老楊穿著名牌奢侈品潮牌,開著保時捷出街時,很多人腦中的想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中年人在心裡直撮牙花。
曹老爺子真小心眼!
至於嘛?
這感悟放到“顧小子”嘴裡,就是冰清玉潔,就是嘔心瀝血,就是往地下扎,換成老楊抱過來用用,就好像乎乎的往上噌了幾個油印子一樣。
讓您老這麼嫌棄。
瞅瞅。
您好好認真瞅瞅。
咱老楊這個大胖小子就一點都不可愛麼!
楊德康偷偷的撇嘴,嗬,要不是他老楊發的朋友圈騙點贊,老爺子您還不知道這事兒呢。
委屈.jpg!
“在我心中,鑑賞一幅書畫時,它的情感,它的思想,它的立意,也要比繪畫技法的好壞,更加重要幾分。”
曹老爺子才不管老楊爽不爽呢。
老太爺講到了開心處。
臉上帶上了掩飾不住的笑意,眼神中綻放出光彩來:“所以,顧為經鑑賞的好啊。”
“它無法凝結,好!”
“它不願凝結,好!”
“它仍然是溫熱的,好上加好!”
每說一個好字,曹軒就用指節用力敲一下桌子,似乎感慨極了。
“聽聽,顧小子說的這是什麼。無法凝結,不願凝結,是溫熱的,光是這十二個字,就比你剛剛的那些長篇大論,何止勝過了百倍千倍。我真是開心,我人生中的封筆之畫,能讓人用魯迅的文字來配上稱讚,哪怕只有三分神韻,也榮幸之至啊。”
“如果吳冠中先生今天還活著,聽到這句話,想必,也是要為我去浮三大白的。”
直到這一瞬間。
老楊忽然又不嫉妒了。
他剛剛在曹老講“文明”兩個字的時候,在對方身上看到了孩子一樣激動。
此刻。
他又在曹軒清癯的面容上,發現了開心,那種純真到孩子一樣的開心。
老楊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顧為經的態度,還是太輕浮了。
他相信此刻曹老的開心是做不得假的,說他感到榮幸,也是真的覺得榮幸。
這樣的人。
自己嫉妒起來,有什麼勁呢?要嫉妒,讓唐寧去嫉妒去吧。
如果說,曹軒對唐寧更多的是一種長年陪伴下,看老人待自家姑娘時的那種親情。
那麼,曹軒對顧為經,至少在這一刻,在他聽到顧為經在那幅壁畫前說了什麼的一剎那,老爺子所表現出來的感覺。
以老楊的直覺來看——
高山流水遇知音。
若非兩個人年紀,地位都相差的實在太大,實在太遠,有十萬八千里那麼遠,這個結論太過離天下之大譜,荒謬到老楊實在無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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