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這樣的生活,一過就是二十年。
管家提過。
伊蓮娜小姐的爺爺,在《油畫》雜誌理事長的位置上猝然病逝的那個晚上,先生在吃晚飯時接到了訊息,當他左腳踏出俱樂部大門的時候,手錶上的指標依舊準確的指向差五分鐘七點半。
絕不早一分鐘,也絕不晚一分鐘。
管家說。
這就叫紳士的優雅、從容和體面。
在伊蓮娜小姐自己為數不多的相關記憶裡。
父親的形象總是伴隨著深棕色的單人沙發,壁爐裡木柴極微弱噼啪的聲和音響裡的交響樂混在一起,還有雪茄燃燒後的暖香氣。
一點點雪松木片的味道。
一點點的嗆人。
還有一種有點澀的紅酒的味道,那是本地酒莊的一種肉桂風味的葡萄酒。
伊蓮娜小姐偷嘗過,一直覺得不太好喝。
父親把她抱到腿上認真的告訴他,他身為政客,有義務要保護和推廣奧地利本土的釀酒業。
所以他在任何場合都只點本土釀造的葡萄酒,絕對不會碰那些法國酒或者瑞士酒。
這才是奧地利人該喝的紅酒。
雪茄也是同理。
這些就是伊蓮娜小姐印象裡,關於父女關係的全部了。
縱使是那唇間苦澀的紅酒味,鼻尖嗅到的雪笳香,也充斥著關於選票,競選,稅收,貿易保護……這些複雜的詞彙。
人是很難和BECA“歐盟抗擊癌症酒精管理協會”或者CEC“歐洲議會委員會”這些單詞培養出足夠的父女感情出來的。
對吧?
安娜有些想,同樣碰上她遇上的事情,父親會怎麼做。
也許憑藉父親政治家的老道圓滑,長袖擅舞,布朗爵士根本就團結不到足夠的股東對伊蓮娜家族進行逼宮。
或許父親會和布朗爵士一拍即合,由自己主導這次藝術界的權力大洗牌。
更大的可能。
父親會覺得根本無所謂。
在那些浮光掠影一般的對父親的印象裡,父親根本不愛藝術。
準確的說。
甚至談不上愛與不愛,你在乎某件事情,才能有這樣的感覺。
而他太不在乎這些。
作為家族中重要資產組成部分和榮譽象徵。
她爸爸一輩子走進《油畫》雜誌社的次數屈指可數,可能只是每年看看財報的時候,才想起這家雜誌社的存在。
無論如何。
他手下的《油畫》雜誌社一定不會是今天的模樣。
父親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充滿著雄心壯志的人,
直到飛機在阿爾卑斯山的皚皚白雪之間化做塵煙的那刻,他都夢想著讓伊蓮娜家族重新回到歐洲政治舞臺的中央,回到聚光燈的中心,權力鼎盛的年代。
然而不是以這種方式,回到聚光燈的中央。
他一定會對安娜的行為嗤之以鼻,氣哼哼的恨不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太傻了。
這麼激烈的手段言辭就是把自己和大家一起往絕路上逼。
結仇結的大了去了。
而五十億美元又是多麼大的財富?多少代人的積攢,輕輕鬆鬆的就這麼放棄掉了。
聚光燈下的風光一時背後。
安娜心中總是有一種愧疚,愧疚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情,愧疚她是不是有一種可笑的,無人能理解的矯情。
因此。
在她在聽到電話裡,偵探貓大姐姐說出那句“可憐,想要抱抱她”的時候,安娜才會感到這麼的一劍穿心。
父親死後。
伊蓮娜小姐並沒有那麼的傷心,她只是覺得有些茫然,有些空虛。
那一天。
安娜才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父母這個概念,在她心中,其實只是一個空洞的影子,她曾拼命的想要填補還原這個影子。
所以。
她偷偷的喝過父親喝的酒,把雪茄衣的味道嗅了又嗅,一張張的聽著父親曾經播放過的唱片。
剛剛成為伊蓮娜小姐監護人的姨媽發現了這件事。
對方並沒有勸慰或者阻止,而是幫助她一起收拾著對方的遺物。
她們在這間父親曾長住過的老公寓的書架邊,找到了這些東西——
夾著那張《自畫像》殘片的,卡拉奶奶的日記本。
它和一堆歐共體的相關會議檔案,寫滿政治主張的競選記事冊,一隻裡面裝滿了古斯塔夫·馬勒的交響曲的老式隨身聽放在一起。
日記本看上去很舊,但不老。
無人問津的老書的樣子通常應該反過來。
比如莊園藏書室裡推積的那些神學辭典,可能過去一個世紀裡被人翻閱的次數不超過十次。
伊蓮娜小姐見過那些書是什麼模樣。
落滿灰塵,充斥著腐朽老邁的氣息。
但又書頁筆挺。
一本十八世紀晚期的圖書,儲存得當,到如今抖落灰塵以後,甚至還能像是半新的一樣。
再往前就不行了。
那時候歐洲大規模使用裝訂的紙張,是一種很薄的能透光的“直紋紙”。
直紋紙比較嬌貴。
一兩百年就脆了,也容易散。
就因為造紙工藝不行,所以那時候製作版畫這些印刷標準很高的出版物的時候。
最緊俏的反而是從清朝通過貿易進口來的“雁皮紙”。
而那本日記本,卻像是直到不久以前,還被人經常反覆翻過的一樣。
開啟這支手提箱的一瞬間。
安娜忽然又覺得。
她似乎確實不太瞭解自己的父親。
他那樣的人,竟然會一頁頁的翻閱卡拉留下的日記麼?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這些東西,很難想像的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
檯燈的燈光黃豔豔的閃爍著,一個平時充滿雄心壯志的男人坐在床邊,身邊堆滿了工作檔案。
他耳朵裡帶著耳機,播放著馬勒熱情而又激昂的樂曲,卻又一夜夜一頁頁的翻著一個一百年前少女破碎的夢。
看著她的叛逆,看著她的執著,也看著她的死亡。
伊蓮娜小姐很好奇,父親看到這些東西時的感受,那到底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父親翻著這本日記的時候,他腦海中又曾想到了她這個女兒麼?
安娜知道。
在出生那刻,父親為她定下的人生規劃裡。
自己是要當外交官的人。
安娜無法想像,在人生的另一種開啟方式裡,此刻她正坐在奧地利駐歐某國的大使官辦公室裡,當文化參贊。或者在父親的辦公室裡,當對方的競選秘書的生活。
如果她拒絕了這樣的人生安排。
他會生氣麼?
這個年代,把人抓回地牢裡關著是不可能的。
可父親是會暴跳如雷的嚷嚷著大發脾氣,還是會失望的一言不發,亦或者,會突然釋然的抱抱她,告訴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大概這會是安娜一生都無法知道的答案了。
只是。
每當伊蓮娜小姐來到這裡,翻看這本日記本,看著那張被烤的焦黑的布片上捲曲的一縷金紅色長髮的時候。
她心中都會湧起一種衝動。
她想要保護這些“天鵝”,保護曾經的卡拉奶奶,也想要保護正過著另一種人生的自己。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她才會那麼的喜歡偵探貓。
“我從不後悔,一點也不。”
伊蓮娜小姐對自己說。
她放下手邊的日記。
桌子上的平板電腦上,正在播放著百老匯劇院的直播鏡頭。
安娜剛剛看完了Scholastic集團的百年頒獎之夜,她心中很替偵探貓姐姐感到高興。
由衷的開心。
藝術的重量,無論在很多人眼中如何的輕如鴻毛,可它依然是真實存在的。
她拿出手機,給對方發了一條訊息。
第590章 合作規劃
顧為經提起畫筆,他檢查著眼前的畫作。
雷雨時分,夜色朦朧。
一抹亮色流淌在烏雲之中,那是正在醞釀之中的雷電。
教堂的屋簷在作品三分之二處隔開了天與地,巧妙變成了水平方向的色調分割線,從冷到暖。
燭光劃破了雨夜,在夜空之中拉出了璀璨的霞光。
流動的雷霆與燭光的火焰盡數融化在夜空之中,色塊與筆觸在畫面的裡彼此交融滲透。
蠟燭微染的酒紅色和雷雲深沉的藍色,慢慢的過渡到一起。
在深深的夜幕遠景之中,所有跳躍的色彩都沒有隱退,而是是在冷色空隙中隱隱的暖色色調中,最終達成了一種和諧的寧靜感。
「恭喜您,本次臨摹相似度:57.6%,您已經獲得系統中級寶箱一枚!」
顧為經對耳邊系統的提示音充耳不聞。
“又冷到暖,再又暖到冷。”
他依舊沉浸在“創作”這幅畫的餘韻之中。
他讓自己忘掉了技法,忘掉了規矩,感受著突破了學院派關於構圖的一切法度,一切理論,一切框架。
甚至摒棄了透視、遠近,空間這些油畫的基本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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