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15章

作者:杏子與梨

  魯迅在北大教書,一年到頭的收入也就4500到4800法幣的樣子,這已經是知識界的高薪了,當年齊白石老人初來北平闖蕩,在琉璃坊賣扇面,畫一幅扇面收費不到十元。

  還有的是人嫌太貴。

  老先生為了給自家寶貝關門弟子撐場面,為了雛鳳初鳴的第一聲脆響,“叮”的夠嘹亮。

  抬抬手。

  就是迅哥兒十年的薪水,白石老人五千幅扇面,扔出去了。

  以此想來。

  當七十年以後,唐寧二十歲的年紀在魔都雙年展上出道,斬獲金獎的時候,曹老爺子開心的直接從英國定了輛進口跑車送給自家徒弟。

  並非是多麼讓人難以理解的事情。

  這玩意都是遺傳。

  都是些拿錢不當錢的主兒。

  餘叔巖先生再如何是戲劇大家,一年到頭風裡來,雨裡去的演出,唱堂會,說句不好聽的,還真未必能掙到五萬元。

  所以這個「北餘南曹」的說法,聽上去有些讓他無言。

  卻並不憋屈。

  神童曹軒,也算一夜之間,就徹徹底底的出了大名。

  張愛玲說——出名要稱早,曹軒出名已經早無可早了。

  再早,就要早到孃胎裡去了。

  名頭傳播速度之快,行銷成本之高,被市井小報提及次數之多,提及“五歲五萬,豈不不是百歲百萬”的閒話之熱絡。

  半個世紀後4歲便成了香港荔園紅角的童星的梅姨梅豔芳,比較起來,恐怕也只能在那裡甘敗下風。

  餘大家還很大度的抱起曹軒,在記者鏡頭前照了一張相,用以做欄目封面。

  江南籌款會後,餘大家返回北平,津門等地巡演。

  而曹軒的師父則帶著他繼續南上。

  滬上風氣開放,又紙醉金迷,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匯聚於此,是整個遠東的貿易樞紐。

  它像是一支31.8平方英里的巨大花瓶,世界的美麗與醜惡,國家的興旺與衰敗,皆交錯插於其間。

  滬上與北平,便是牽動整個民國文藝風雲的兩隻風眼。

  想要做下一代畫宗的接班人,終究要看能不能在魔都站的穩腳跟。

  人人都想間間這位一幅畫能換兩套三進院子的天才神童,到底是不是真的長著三頭六臂,是畫聖轉世。

  有遊手好閒者在他住宿的酒店日夜等待,只為得睹真容,卻潑林來上海新光大舞臺的時候,觀看完《火燒紅蓮寺》的臺本,聽到報紙上的段子,曾特地提出,想要見見這位藝術天才,金融家埃利·嘉道理爵士邀請他去新建的浦東豪華酒店赴名流晚宴。

  連詩人徐志摩的父親,剛剛經受了喪子之痛的晚清實業家徐申如,讀了報上的評論後,都有些觸景生情,動了請他去家中喝咖啡的念頭。

  神童曹軒,甚至因此成了魔都當地的一種奇特的文化現象。

  因為想要目睹曹軒真容的好奇的滬上市民實在太多,商人們發現了其中的商機,新安百貨大樓的東家,為了替即將新開業的百貨大廈聚蝗藲猓岣呱鐣取�

  特地重金聘請的曹軒師徒光臨店面,在門前的露天為了畫像一旬有餘。

第511章 愛城與畫宗之禪

  畫畫畢竟不是唱戲。

  更非變金魚的戲法,吐火球的雜耍。

  凡是沾寫寫畫畫的筆墨文章,多多少少也是文化人士大夫們的高雅邉樱舱慈玖诵┪娜耸看蠓蛱赜械摹扒徽{。”

  說是氣度也好,說是矯情也罷。

  反正古時候畫壇大家,為人處事,都是有些“偶像包袱”。

  人前多少是要端著個架子,拿著個風範的。

  別說貴人公卿了。

  連過去舊社會,在琉璃廠找那些家境的落魄的書生或者舊試不第,又論不到官當京城居大不易的窮舉人。

  求人家畫個梅蘭竹菊,寫幅對子,題個扇面的時候。

  講究的雅士按老規矩,都要先拱拱手,先在口頭上說一句“文人相交一張紙。”

  意思是,我不是買畫來的。

  俗,太俗。

  咱們談的不是幾百個大仔兒,幾錢碎銀子的買賣,咱們都是讀書人。

  因此,我們談的是那“一張紙”的情誼。

  就和落魄八旗子弟開飯館不能叫開飯館,做生意是什麼玩意?你喊人家為“東家掌櫃的”,人家還以為你是指著鼻子在罵街呢。

  咱貝勒爺那是好心,開一家“私房菜”。

  是請客。

  是請大家到家裡來,嘗一個鮮,給的錢那是您登門做客給隨的禮。

  封建社會往往有割裂的兩張皮。

  陽春白雪就是陽春白雪,下里巴人就是下里巴人。

  白雪上沾了販夫走卒的“土氣”,那就沒有調調了。

  大文人們自己修個園子,三五好友切磋切磋點畫技,那是高雅的趣味。和上海的洋人大班在飯店豪華水晶吊燈下,喝著威士忌,吃著海派西餐,那叫體面。能和徐申如老爺子一起喝杯咖啡,則叫洋氣。

  換作大廳廣眾之下,被人們像看耍猴一樣的畫畫,時不時的被販夫走卒吆五喝六的點評一下,說說小話……即使隨著西學東漸,聽說洋人確實有拿個畫板,露天採風,亦或者是絕大多數藝術從業者都是靠著收錢替人畫畫為生。

  但做為畫宗的傳人。

  這種事情還是在當時的人們看來,有些出格的。

  “不講究”,也“不體面”。

  所以。

  曹軒的老師竟然替他應承下了新安百貨東家的邀請的時候,可結結實實的在評論界驚碎掉了一地的金絲眼鏡。

  當時很有名的文藝娛樂報紙《先施》報的編輯,就用東南沿海一帶文壇特有的詼諧口吻,調侃道:“畫畫嘍,曹中堂的後人,搞的跟賣唱的歌女一樣咯。”

  小孩子年紀的曹軒當然不懂這些講究。

  甚至。

  他都未必察覺到了這些外界的是是非非。

  同門的師兄弟稱這個冒出來的師弟,有“三不”。

  不哭不鬧,不玩笑。

  像是個修煉閉口禪的小和尚。

  小時候的曹軒真的是所謂“先天畫畫聖體”。

  只愛一個人,拿著毛筆,拿根炭條,在那裡寫寫畫畫。

  對他來說,這比放個風箏,推個鐵圈,可有意思太多了。

  但是當曹軒即將來到南京路畫畫的前一天晚上,師父卻特意把他喊到跟前,和他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軒兒,你知道麼?滬上是一座非常迷人的城市。它既小氣,又包容。既吝嗇,又慷慨。它能傾刻間就成就一個人,也能抬手便毀滅一個人。它能讓你出多麼大的風頭,就也能讓你現多大的眼。”

  “無論哪行,只要和文藝相關都有的是人在這裡出盡了風頭,郁達夫、丁悚、李堯棠(巴金)……也有的是在外地混的風聲水起的大名人,來到這裡,就像是一粒小石子丟進了黃浦江裡,轉眼間就被浪淘,吞了乾乾淨淨。”

  老師抿了口茶,臉上露出些歲月所醞釀出的小狡猾。

  “我算看明白嘍,往後一百年,這裡都會是華夏中西交粹的藝術殿臺之一,一個畫家想征服義大利,必先征服翡冷翠。一個畫家想要贏得法國人的喜歡,必先贏得巴黎人的喜歡。”

  “而你若想將來成為我的接班人,能接過我的衣缽,成為精神放漫的南宗畫派的接班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整個畫壇歷史長河中留下屬於自己的那一頁。那麼滬上,就是你所繞不過去的那一環。”

  畫家用杯蓋颳了刮茶盞。

  “魔都人有一股勁兒,什麼都要最好的——捧影星,要捧最時髦的影星。吃飯要吃王家和的蟹粉包,吃揚州飯店的蛋黃炒飯。吃牛排,要去德大飯店二樓。聽戲,也偏偏要聽梅蘭芳的戲。稍微欠一等了,他們就頓時不愛了。”

  “所以就算是追神童,滬上的人,也只會追捧最神的神童。五萬塊而已,咱們爺倆私下說句老實話,不說本來就是賑災。就算僅僅只是單獨花個五萬塊,能買個東南皆知的大神童的名頭。”

  “買賣啊,可划算的呢!”

  老人家笑笑,臉色卻又認真了起來。

  “但魔都的人,又有一股傲氣。南來北往,多麼新奇的玩意,他們不缺。多麼玄奇的故事,他們都聽過,多麼牛的角兒,人家也都捧過。滬上老百姓眼睛最刁,也最是見多識廣,所謂最難‘伺候’。”

  “人人都瞪大著眼睛瞅著你,他們不信報紙上的話,不信評論家講的話,他們只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老師您用五萬塊把你的名字送入每個人的茶餘飯後的交談之中。評論界多多少少也會願意賣老師一兩份面子,但能不能讓這座城市真正的愛上你,老師幫不上什麼忙,你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這是一座慾望流動的城市,你要先用心愛上這座城市,這座城市才會真的用心愛你。”

  “老師,什麼叫用心?”

  男孩依舊繃著臉,彷彿一個小和尚一樣,乾巴巴的問道。

  老畫家被曹軒少年老氣,反而很反差萌的樣子逗笑了。

  “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觀世音菩薩是也。”

  老畫家打了個啞迷,拍了曹軒的腦袋三下,就揹著手踱步踱到酒店房間裡睡覺去了。

  高深莫測的彷彿《西遊記》裡,菩提老祖敲打大師兄的腦殼。

  ……

  曹軒用手裡的炭筆,勾畫了一下面前女郎衣角的輪廓。

  他抬起筆。

  不自覺的用力咬了咬柳木炭條裸露的尾端,對外界的喧鬧不理不睬,心中盤算著老師所說的話。

  算是現在這幅正在為男人女伴畫的肖像畫的話。

  這是曹軒這段時間,在新安百貨大樓前畫的第一百三十七幅畫了。

  曹軒每完成五幅作品,就在畫板的邊緣用炭筆寫一個小小的正字,如今正好寫了二十七個半的正字。

  “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觀世音菩薩是也。”

  他腦海裡反覆琢磨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曹軒一生下來就身體不好,害過一次肺炎,再加上當時又恰逢報上說威海衛那邊鬧霍亂,老師怕他活不長。

  過去人迷信,就把他送到和居所隔壁的園通禪院裡,在“蓮花寶坐下讓佛祖看著,小鬼沾不了身”。

  所以除了學畫。

  其他小童子開蒙的教材往往是什麼《百家姓》、《千子文》、《弟子規》、《菜根譚》啥的。

  而曹軒卻是在一堆小沙彌之中,跟著老和尚的那些佛經中玄妙神奇的故事識的字。

  「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這是《金剛經》中的話,曹軒依稀聽光頭方丈講過,眾生一切的心都在變化之中,都是無常,都並非本心。

  本來就玄玄叨叨的。

  跟著後面那一句沒頭沒腦的“觀世音菩薩”,就更讓人聽不懂了,《金剛經》又非《觀音心經》,主要釋迦牟尼佛講解的經文。

  他聽不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玄”——這是東方禪宗的一個重要特色,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禪。

  手指禪,棒喝禪、狂禪,多種多樣……就像民國年間著名的單口相聲《鬥法》裡,高人隨便伸個手指頭,就代表了“無量佛,一佛頂禮”,隨便拍拍心口,就代表了“佛在心中坐”。

  “禪”和整個現代藝術,其實有一種非常相似的氣質。

  同一個禪有百解、千解、萬解。

  符合老師心意,能被老師當成真正接班傳人的解法,卻只有老師心中的那唯一一種。

  像是燈火上的猜迷遊戲。

  縱觀曹軒漫長的一生。

  他再也沒有遇到過一個如此關係重大,卻又難解難猜的啞迷。

  普通孩子猜對了燈迷,獎品是幾顆大山楂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