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14章

作者:杏子與梨

  旁邊立刻有小夥子操著地道的上海話,嚷嚷道。

  “這又不是我說的,我都不說了麼,這話是金陵行政院對外急發的公告。”

  “在這裡儂來儂去的幹什麼,你聽的不開心,我念的也不樂意啊。有意見,不如去找汪行政院長嚷嚷去啊!”

第510章 小小曹軒

  “森經病,儂就是鄉寧唔,會說兩句上海話了不起啊……(神經病,這些鄉下人真是的……)”

  男人也是個嘴巴厲害的人。

  他聳了一下肩膀,就用學到不久的幾句滬上話,把旁邊的人嚷嚷頂了回去。

  國難當頭。

  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悶燒的怒。

  言語中帶著火星子。

  坊間總是有流言蜚語,笑話魔都人排外,小家子氣,不容外地人。

  可滬上的百姓卻也是真的愛腳下的這片土地愛的情深意切。

  話又說回來。

  外灘晨鐘,豫園雅韻,楓涇尋畫,佘山拾翠……

  哪個人,無論他是外地人也好,本地人也罷。

  當他腳下踏足這片土地,感受到黃浦江濤聲陣陣,像是和這座城市一起呼吸,看著街燈盞盞在晚霞中依次亮起的那一刻。

  誰又能不瞬間愛上這花花綠綠的十里霓虹呢?

  萬傾海波,摩登高樓,電車輪船,花鳥魚蟲,乃至從小到大聽到耳朵起繭的鄉音,都是一個人一生中最溫暖的情感寄託。

  誰不會像是寶貝疙瘩一樣,牢牢的用熱血捂在心間?

  家鄉的雲,故鄉的河,對東方人來說,便是他們的母親,便是心尖尖上最為寶貴,最為珍視的東西。

  無論那是松花江,還是黃浦江。

  都是一個樣兒的。

  滬上的好,是華夏人的滬上。

  滬上的壞,也是華夏人的滬上,也是本鄉本土人的母親。

  誰敢說你的母親不好,人怎麼能不會和他斤斤計較?

  縱使是那些不分白晝黑夜,唱著“夜上海,夜上海”的Paramount Hall百樂門旋轉舞廳的姑娘們。

  或許有不少老人暗地裡罵罵煙視媚行,不知檢點。

  報紙上也三天兩頭,常常有些國難當頭,還天天燈紅酒綠的搞小姐評美比賽,不像個樣子的時評社論。

  可畢竟是自家的事情。

  關起門來,本鄉本土的長輩爺叔們罵得。

  外人可罵不得。

  連堂堂的喜劇巨星的卻潑林(注),幾個月特地攜妻子來滬上,到百樂門拜訪,不也得只有在那裡豎大拇指的份兒麼!

  (注:即Chaplin,卓別林。根據粵語發音,民國早期有些上海報紙將其譯為此。)

  退一萬步說。

  就算它有一千種不是,一萬個不好。

  但滬上的姑娘,也都是自家閨女,哪裡論得日本癟三跑來欺負呢?

  眼瞅著小鬼子在狼子野心下步步緊逼。

  不僅僅十九軍的將士枕戈待旦,上海本地男人雖然被北方佬笑婆婆唧唧,可又何曾缺少了與腳下的土地,生死共存的決心和血勇?

  但報上南京發來汪院長的一紙公告,就讓大家心中泛起的火怒出發,沒處宣洩。

  國府行政院會議室裡的官員們,蔣委員長,汪院長,大概有什麼複雜的局勢考量判斷,老百姓們瞭解的不深,可縱使是賣水的小販,不識字的阿公,看到報紙上的內容,總覺得心裡憋著一股氣。

  讀的不是個味兒。

  婉為勸說?

  什麼叫社會各界應該婉為勸說,

  日寇的巡洋艦都開過來了,要是婉為勸說有用,東三省又是怎麼丟掉的呢。

  小鬼子要是願意聽得進勸,那還是小鬼子麼!

  大家心中有氣,可又有些迷茫,心裡都憋著一股氣,不知說話間就都在了幾分衝勁兒。

  說話時,語氣都不太中聽。

  一來二去,

  人們就吵了起來。

  還是旁邊穿著翻領旗袍的女人緊緊的拉著男人的胳膊,用滬地女子特有的精巧,不停的細聲細氣的講著“有言話好講嗰”,才把逐漸升溫的鬧劇,平息了下去。

  “出門沒看黃曆,真掃興。”

  男人揮舞著報紙,趕散了四周所圍攏的人群。

  他鬆了鬆脖子上的領帶,伸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然後從懷中拿出了一隻天梭牌追針懷錶,看了眼時間,這才抬頭問道。

  “小神童,畫完了沒有,都快兩盞茶的功夫了。”

  南京路前的十字路口,原是外商馬匹進出跑馬場的寬敞通道。

  後來在光緒三十四年的時候,建了華夏最早的一批有軌電車站,路面上黝黑結實的鐵藜木軌道縱橫交錯,像是棋盤。

  棋盤兩側分別對應著足足七層高巴洛克式樣的滬上地標性建築先施大樓,和已經封頂正在準備開業的永安百貨大樓。

  這裡正是整個舊日上海最是繁華忙碌的所在。

  一個看上去只有五六歲大的孩子,至多七八歲的孩子,坐在大廈前的咖啡廳的椅子邊。

  手裡拿著一隻寫生的畫板。

  報童的奔跑聲,人們的議論聲,賣梨子、甜棗雪花膏的小販吆喝聲,讀報聲,吵鬧聲,爭吵聲,有軌電車執行車輪攆過軌道縫隙的叮噹之聲。

  聲聲入耳。

  小孩子卻神似平和安寧的盯著畫板,手中寸許長的炭筆勾勾畫畫,對外界的繁雜之聲,充耳不聞。

  幾歲大的小孩子的臉上,帶著幾十歲老僧般的寧靜。

  似乎已經入定了。

  這便是滬上人人稱奇的神童曹軒。

  他們可早就聽說了這位畫壇大家關門弟子的威風。

  去年恰逢江南水災,文藝屆人士齊聚南方,在新吳組建籌款委員會,義演,義賣,大師雲集。

  共籌得法幣二十七萬餘元,物資無算。

  同時。

  南派畫宗掌門新收不久的關門弟子曹軒,也徹底出了大名。

  《大公報》的娛樂版刊登了一張在籌款會場記者所拍到的照片,並配文為「北餘南曹,南畫北腔,一時瑜亮,天下奇景」。

  “北餘南曹、南畫北腔”這個說法,一時間,便被文人傳為天下奇談。

  北餘南曹中的“北餘”指的是同光十三絕中的老生三鼎甲中的程長庚、張二奎、余三勝的親孫子,戲曲大宗師譚鑫培在生命的最後一年裡,所收的弟子餘叔巖。

  能讓當時的伶界大王,天下第一角兒譚鑫培在七十歲高齡,又忍不住動念收了一位徒弟,自然不會是什麼普通人。

  餘叔巖從小就是京劇界極富盛名的大神童。

  光緒二十五年。

  餘叔巖年僅八歲便登臺挑角。

  滿堂皆驚。

  世人認為他不過總角之年,就已得了父祖颱風之精髓,有望成為京劇界未來三十年的扛鼎之人。

  頃刻間,便以藝名“小小余三勝”之名,響徹大江南北。

  到了三十年代。

  餘叔巖已經譽滿京華了足足半個甲子,是北方戲劇藝術的超級大家。

  先與梅蘭芳梅老闆一起挑起了裕群社的大梁,又後和楊小樓共創了雙勝社,並且又以餘派創始人的身份,和梅蘭芳在京城成立了國劇協會。

  此時正是他聲名最閃耀四海的時候,可能讓餘先生讀報紙時,自己都會感到啼笑皆非。

  身為天底下有數,一場堂會動輒上百大洋的大角兒!

  那個在報紙上被和他並稱為,北餘南曹,南畫北腔一時喻亮的“南曹”……

  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子。

  不過。

  報人把一個小娃娃,竟然抬到和餘大家比肩的地步,在戲謔玩笑之餘,也是有原因的。

  兩個人的出生傳承,確實都有一定程度的相似之處。

  按舊時候的規矩來算,比起餘大家,甚至曹軒沒準要更顯赫一些。

  職業不應有高低貴賤之分。

  不過在當時的評價者們看來,餘叔巖是名伶之孫。

  而曹軒是新安曹氏出身。

  他是乾隆、道光,嘉慶三朝的宰相、書法藝術家,有清一代八位諡號“文正”的名臣中的漢中堂曹振鏞的遠房侄玄孫。

  當然,其實這層冷門關係並不比當時民國報紙上調侃張愛玲炫耀家世的名言——“太平洋裡演死一隻雞,上海人吃黃埔江的自來水,便說自己喝過了雞湯,八乾子打不到個親戚。”來的近多少。

  (張的曾外公是李鴻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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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鑫培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收了餘叔巖做為徒弟。

  而受家人故交所託,曹軒從他剛剛出生下的第一年不足歲的時候,就在襁褓中,舉行了拜師禮。

  被南方畫宗的掌門人摸著腦袋,告訴世人——

  “這個孩子,便是我這一生的關門弟子了。”

  非常人有非常之舉。

  餘叔巖八歲扛角。

  而那位繪畫大宗師在賑災會上,將曹軒的一頁線描小像送上義賣臺,然後重新又拿回了小像,從懷中掏出了一封寫著“伍萬元整”的央行現金支票,投入捐款巷中,對著全場的大師們說出,“我的弟子,等他二十年,這一幅畫便值5萬元”的時候。

  曹軒才年僅五歲。

  舉世皆驚。

  不驚也不行。

  老爺子這事兒乾的太酷,太他孃的有藝術家氣質了,堪稱民國年間搞行為藝術、市場行銷的典範。

  整整五萬元。

  同樣是激勵晚輩。

  人家畫宗巨擘就是巨擘,大宗師就是大宗師。

  出起手來真是又高又硬。

  不同凡響。

  這可比顧老頭摳摳搜搜,掏出500美刀來買孫子人生中的第一幅畫,高了何止幾個維度的逼格。

  這張支票,面值大約相當於如今的400萬元左右,價值兩輛當年最時髦的勞斯萊斯或者別克世紀豪華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