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4章

作者:杏子與梨

  “為什麼要拿畫框?”

  顧為經有些奇怪。

  素描和彩色鉛筆畫不同於油畫,除非非常珍貴的作品,家裡很少會使用專門的畫框進行裝裱。

  講究些的,大多也只是噴點定畫液就收到畫桶中了事。

  像這種練習的作品,直接銷燬扔掉也是常有的事。

  他聽說上世紀八十年代,甚至有人就靠著翻大師家的垃圾桶賺了不菲的收入。

  當然這都是老黃曆了。

  現在專業的畫室,都有一套很成熟的流程,處理廢稿時往往都會用上碎紙機,防止自家的畫師作品意外流出。

  顧老頭不答。

  老爺子一板一眼的把畫紙在框裡固定好。

  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本來想再教育教育你,不過,看了你這幅畫,我覺得已經沒什麼需要我再說的了。”

  “爺爺,你誤會了,這不是我的日常水平。”顧為經還沒有這麼厚的臉皮。

  “無妨,你才十七歲,還有漫長的職業生涯。能畫出第一張,就能畫出第二張,總有一天,這會成為你的正常水平。”

  老人隨口說道。

  顧老爺子挑選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將畫框掛在一幅購買自一名參加過一次藝術展的紐約藝術家畫的印象派油畫旁邊,用鋼筆在畫框旁邊的便籤上寫著。

  【類別:彩色鉛筆畫(11×15英寸)】

  【藝術家:顧為經(姓名縮寫G·W)】

  【售價:500$(MMK:1,061,500)】

  “500美元?”

  顧為經看著標價。

  MMK是緬甸幣的國際程式碼,一百多萬緬幣再加上緬甸幣日常換匯的波動,差不多也是五百美元。

  他有些無奈:“爺爺,沒有哪個遊客會花500美元買一張我的鉛筆畫的。”

  很多人都不明白書畫店或者畫廊的郀I模式。

  畫廊分為幾種,像Galerie Perrotin、Lisson Gallery、Gagosian Gallery……這種巨頭畫廊,他們可以說是整個藝術品市場的掌舵人。

  以目前最為著名的Gagosian Gallery(高古軒)為例,他的創始人是著名的藝術沙皇拉力·高古軒,一個在紅燈區裡開藝術品畫廊的狂人。

  有人愛他,也有人恨他。他的畫廊開在倫敦、羅馬、巴黎、東京、香港……全世界有超過十幾家名為高古軒畫廊,他們都有著自己的簽約畫家,每年的交易額要以十億美元作為計量單位。

  這些畫廊是世界上最大的藝術品推手,藝術媒體稱他們具有點石成金的魔力,一張畫值一百萬還是一千萬由這些畫廊說的算。

  剩下的就是世界上成千上萬家不知名的小畫廊了,他們就像一家家開在社群裡的小型藝術博物館,對公眾免費開放。

  在歐洲很多國家,人們是有逛畫廊的習慣的,一些很小型的私人畫廊每天都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畫廊就像是公園、咖啡館和電影院一樣是人們日常休息的場所。

  老人來這裡散步,年輕人來這裡進行第一次約會……如果看到中意的作品,他們也會願意會支出一些看上去很昂貴的花銷。

  仰光歷史上曾是一座外國人不少的城市,這樣的過去可以追尋到上百年前。連著名的作家奧威爾或者毛姆,他們都曾長期在東南亞駐留過。

  每天仰光河上漂的多都是載滿外國遊客的遊輪,這種遊覽汽輪也只有國際遊客坐的起,有些法國人或者英國人都已經家族好幾代都把有大金塔的仰光或更繁華的泰國當作度假勝地了。

  但隨著環境越發惡劣與混亂,人身安全無法得到保障,喪盡天良的惡棍還會把目標當成貨物賣掉。

  有些地方甚至堪稱人間煉獄。

  遊客數量也因此在瘋狂的銳減。

  顧氏書畫鋪的日常收入也大多是這些外國遊客提供的。

  發達國家的人們更愛去畫廊,其實倒不一定是藝術細胞的問題。

  根本的原因其實很俗氣,因為他們普遍更富裕。

  “瘋了嘛?畫廊裡一幅畫家畫了兩個月手繪的油畫要賣3000美元,網上類似的印刷品只要30美元,加5美元還多送個畫框!”——這是人們的最正常不過心理。

  家裡你爸媽都要餓死了,你還拿著每個月微薄的薪水去買高價油畫,這不叫高雅,這叫傻【嗶——】。

  顧為經聽說過歌劇圈裡有個定律——“一個城市人均GDP到達一萬美元,是歌劇行業興起的開端。”

  十九世紀的英國,二十世紀的美國、八十年代的日本、兩千年以後大陸的各大主要城市,歌劇都開始變的百花齊放,就是這個道理。

  藝術品相關市場其實大多遵循大差不差的規律。

  最後就是數量多如牛毛的微型畫廊了,那是真正的大浪淘沙,美院還沒畢業,兩三個人在租間房就也敢稱自己為藝術品畫廊,絕大多數人幾個月就散夥了。但也有例外,高古軒就是拿著75美分在陽臺上賣海報起家的。

  這張畫值500美元麼?

  當然值,也當然不值。

  一張畫作是否能賣上高價,三分看畫作本身的水平,另外七分則要看市場的認可度。

  如果說這張畫是阿道夫·門採爾本人畫的,五千美元屬於白菜價大慈善,願意搶購這幅畫的人能從這裡一直這裡一直排到仰光河中去,這還是因為這位老先生相比名氣,拍賣市場比較冷的原因。

  但同樣的畫,掛的是顧為經的名字,就不值這個錢。

  至少現在絕對不值這個錢,遠遠不值。

  “不,這張畫已經被人買下來了。”

  顧童祥搖搖頭,他從一邊的桌子裡取出一個藍色的小圓點標籤,貼在這張作品的標識牌上。

  這是【已售出】的標誌。

  書畫店內貼著藍色標籤的作品還有幾幅,這時都已經有了付款的買家,在它們的相應展期結束後,就會寄送給各自預定的買主。

  顧未經疑惑的看著爺爺從一邊的存放貴重物品和畫作的小型保險櫃中取出一個信封,從裡面抽出五張嶄新的富蘭克林。

  年輕人好笑的搖了搖頭。

  “這就沒有必要了吧,自賣自誇,還搞得這麼正式。不過,爺爺你這次到是大方,五百美元,我原本幾年的零花錢都沒有這麼多。”

  顧為經微笑的想要接過錢。

  誰知,卻被老爺子一把拍掉了手。

  “年輕人,這是你賣出的第一幅作品,這種輕浮的態度是不合格的。”

  顧童祥老爺子一臉嚴肅,臉上看不到任何一絲開玩笑的神色。

第5章 畫家的一生就是從十五美元到五百美元

  “人間煉獄?什麼是人間煉獄?所謂人間煉獄,就是披著人皮的煉獄,畫著皮的惡鬼。陽光璀璨卻百鬼夜行。當時本地綁架團伙一個很常用的手段是,用免費的旅遊、高薪招聘的噱頭作為外皮。等把人騙到了緬甸,就當成肉豬賣掉,把人變成倀鬼。而豪哥很常用的手段是,用免費的餡餅,高薪待遇的待遇作為外皮,然後再把你的靈魂賣掉,把人變成他的倀鬼……我很慶幸,在很早的時候,爺爺就教會了我做人的道理。”

  ——《紐約客·顧為經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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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童祥一張張的把手中的鈔票點好,反覆點了三遍,好像數到五是多艱難的事情似的。

  “記住,這筆錢不是給你的,是給顧氏書畫廊的。”

  老爺子拿出一份藝術品銷售協議,一欄一欄的全部認真填好,賣家和收購方全寫著自己的名字,最後把錢入了畫廊的賬目。

  顧為經眼巴巴的望著那五張綠油油的富蘭克林又消失在了保險櫃之中。

  “別急,你的那份錢會扣除畫廊的分成,剩下的打到你上學的賬戶上。”老爺子說話間,手中賬目做的一絲不苟。

  “有這個必要嘛?”

  顧為經奇怪,要是正經的藝術品收購,該有的手續當然一個都不能少。

  但自己爺爺發零花錢的行為,就非常的抽象了。

  “有必要。這不是正式的交易,而是自我紀念。這個你收好。”

  老人畫框購買人資訊的那一欄,備註“買方與藝術家存在關聯關係”,想了想,又寫上“是他爺爺”。

  “別,會被人笑死的。”顧為經搖頭。

  “我的父親和爺爺都是學工筆畫出身,他們那時候仰光還是英國人的殖民地,東方的藝術品賣不上價。所以,我是咱們家中第一個學習西洋繪畫技巧的人。我十幾歲的時候賣出了人生第一幅素描畫,十五美元。”

  “也是同樣在這家書畫店。我還記得我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太爺爺從後面屋子的地板下拿出十五美元的樣子。”

  顧童祥老爺子朝著後面指了一指:“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害怕。那時候,緬甸亂,仗打個沒完。書畫店基本上已經開不下去了,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那麼多的錢。在那時的仰光五美元就足夠很多人殺人了。”

  “你太爺爺則和我說,這是我一生中賣出去的第一幅畫。他是在進行藝術品投資。不僅僅是投資這幅畫,也是投資我。他相信我不比任何金髮碧眼的白人低等,我比他們所有人都強。我們顧家老祖宗拿起畫筆的時候,那些洋人還在玩泥巴呢。總有一天我的畫真的能賣到15美元的天價。”

  傳統的西方美術類行業,在部分心懷偏見的人眼中,亞洲人的作品在市場上彷彿有先天劣勢。

  畢竟藝術類領域號稱列強的最後一塊遮羞布,雖然我們經濟不行,國力衰落,工業停產,但是老子懂藝術,老子就是牛逼。

  在十九世紀以後。

  歐洲落魄貴族們逐漸走向落寞,如法國的孔代家族這種大名鼎鼎的波旁後裔,最後一代親王都在曾經宏偉的家宅裡懸梁自盡。

  那些龐大的祖宅因為無錢修繕而荒草橫生,金銀珠玉早就典了個乾淨,或者像列夫·托爾斯泰小說所描述的那樣,一夜之間,便在賭場裡敗掉所有財富的人,往往也會在客廳中最後擺上兩幅油畫懷念一下祖先榮光。

  這是傳統,亦是榮光,或是對藝術的熱愛?

  不。

  最重要的是讓那些不再體面的人們,能在過往的回憶裡去彰顯體面。

  他們邀請酒吧泡來金髮女伴,來家中進餐約會的時候,就可以看向牆上的畫框說:“瞧,我太爺爺可是當年某某大藝術家的贊助人呢?他的沙龍曾吸引著本雅明到場過。”

  或者輕輕嘆一口氣:“知道麼,我的太奶奶,她可是從英國皇家美術學院畢業的呢!這是當年某某國王駕臨的時候,她畫的油畫。”

  就算他們人生迄今為止,沒有能做成一件事情。

  既浮華,又浪蕩,無所事事的荒廢著自己的人生,空有一個Sir或者Lord的頭銜,可那些牆上的畫像,似乎證明著他們加引號的“與眾不同”。

  虛無而無妄的自我滿足。

  快要渴死的酒鬼,依舊在祖輩的記憶裡,痛飲美酒。

  一場幻夢。

  他們用這些作品誘惑著女伴和自己一同墜入宿醉的夢鄉,長夜不醒,就像他們的祖輩們曾把市民階級的漂亮女孩,當成紳士們的娛樂消遣品一樣。

  世上的一切都與性相關,唯有性本身,與性無關,它只有權力有關。

  這是王爾德的名言。

  它帶著王爾德特有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刻薄氣質,如果這話是對的,藝術——它當然也是一種權力。

  既是審美權力。

  亦是話語權力。

  顧童祥靠在沙發上,怔怔的出神,語氣儼然有些恍惚:“前年緬甸的藝術品國際雙年展上,我的一張80×60的素描畫賣了出去,不是十五美元,也不是五十美元,而是五百美元。要是你太爺爺能看到這一幕,就算算上通貨膨脹,他也不會太失望的。”

  素描不是油畫,500美元不低了。像是東亞近代的繪畫巨擘與革命家李鐵夫老先生,在嘉士得拍賣出的素描成交價格也就在兩千美元上下浮動。

  在歐洲的油畫圈。

  整個東亞、南亞的藝術作品整體上呈現上升趨勢。

  隱性的隔閡依然若有若無的存在。

  華夏現在是全球第二大的藝術品投資市場,日本這樣的國家油畫的起步也比較早。

  其他國家整體上受到關注的程度,相對就比較低了。

  甚至還有一些國際上的油畫獎項的評委,他們對東方的油畫發展稱不上特別瞭解,也稱不上特別的關注。

  有些時候。

  猛然看到一幅東方油畫家的作品,會大吃一驚,驚奇於他們也能畫的這樣好,甚至形成了完全獨立的美學風格。

  這樣的“驚奇”,某種意義上,說不好也會有傲慢的意味涵蓋在其中。

  甚至這種以價格高低,比較藝術家水平高低的比較方式,本身便是不太公平的。

  這年頭畢竟不是十九世紀了,藝術圈沒人敢明目張膽的玩種族歧視,但是他們會冷遇你,孤立你,用一張張虛偽禮貌的臉告訴你,你們這種藝術荒漠不配誕生偉大的畫家。

  就算考慮到買家格外看對眼了的因素,能賣到五百美元的素描也很值得驕傲。

  “十五美元到五百美元,我為了跨越了這個差距,跨越那些外國人對於東方藝術家的刻板偏見,用了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