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3章

作者:杏子與梨

  如果說原來他畫的是“臨摹”。

  那麼現在畫的就是“精準”。

  如果說原來天賦讓他畫的是“像”,那麼現在他專業等級的技能讓他畫的就是“真”。

  這種差距是微妙的,又是令人絕望的。

  還是令他欣喜若狂的。

  平行排線法、疊彩法、平塗……偶爾會用一邊的噴壺往畫紙上的水溶性鉛筆塗色上噴一點水霧來中和色暈,各種技法在在顧為經的心中像是條件反射一般交替浮現。

  信手拈來。

  不需要思考。

  各種明暗交錯的光影變化就已經出現在了水彩紙上。

  每一條線段和筆跡,就像是用工業雷射印表機測準過的一樣,徒手畫出的直線幾乎連毫米級的誤差都沒有。

  彩色鉛筆獨有的顆粒感像是充滿歲月的老式膠片,活靈活現的展現著這輛汽車模型方方面面,線上條之外——光澤,連樹脂那種獨特的潤澤感都發揮得淋漓盡致。

  技能在顧為經落下最後一筆的時候就已經恰好悄然結束。

  他現在只是在在凝神回味那種餘韻。

  【素描lv.3半專業(351/1000)】眼前的面板上,自己的素描經驗增長了足足一百多點,其他幾項技巧也有十幾點到幾十點的大小不一的提升。

  僅僅在大師繪畫基礎加持下的半個小時,就幾乎等同於他過去一年的苦工。

  顧為經抬起頭,放下畫,無聲的笑了。

  如果一定要找個例子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那大概就是在蒙古大漠裡悶頭苦練了十幾年二流武學越女七劍的郭靖,來到中原後第一次看到大宗師洪七公打了套降龍十八掌的震撼。

  原來天地自有這般廣闊。

  ……

  “算的上不錯。”

  顧老爺子扒在門外的窗戶上,看著畫廊中的場景,暗暗點頭。

  老爺子原名叫做顧童祥。

  上世紀四十年代生人,拿了一輩子的畫筆,在緬甸也算小有名氣。

  他有兩個兒子,不過大兒子天賦有限,顧為經的父親更是沒有繼承什麼藝術細胞,大學讀的是金融,如今在法國一家規模不大但歷史悠久的私人銀行中上班。

  家中最有希望接班畫家這個職業的就是這個天賦出眾的孫子顧為經。

  春節剛剛過後不久,他原本在外面拜訪老客戶,接到孫子告知黑社會上門的簡訊後,心中擔心,就立刻匆匆開車返回。

  顧家的家境在本地算不上富貴,但勉強算得上富裕。

  至少生活算得上是平穩。

  自黑社會上門以後,顧童祥卻心中總是對這種平穩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擔心。

  光往的寧靜生活變為了虛假的幻像,是一枚在大樹的枝杆之間隨風搖曳著的鳥窩,正在顫巍巍的維持著特殊的平衡。

  顧童祥卻始終要讓自己控制著這種平衡,把憂色藏在心底。

  對這個家而言。

  這個六十多歲有點謝頂的老頭子不是構成鳥窩的松枝。

  顧童祥自認自己便是大叔本身。

  幼鳥縮在窩裡,在風中還能艱難的維持著平衡。

  若是大樹忽然從中折斷了。

  又該如何是好?

  他十多分鐘前回到了顧氏書畫鋪,看著大門緊閉,掛著暫停營業的招牌,打手機又沒人接聽,非常擔心家中出了事,就趴在書畫廊的窗戶上往裡看,便看到了正拿著彩色鉛筆的顧為經。

  顧童祥看著裡面顧為經專心作畫的樣子,心中有些欣慰。

  “有靜氣。”

  老爺子在藝術品市場裡浮沉了半生。

  他見過各種各樣頂著藝術家名號欺世盜名的騙子,也見過無數才華橫溢天賦異稟的年輕人潦倒半生,無人問津,最終遺憾告別這個行業,另殖雎贰�

  畫家這個行業,很殘酷的。

  他們要拼天賦、拼努力、拼技巧、拼背景、拼老師、拼流派、拼資源……你可能因為貴人的賞識而一夜成名,也可能是梵高再世,卻落魄淒涼。

  畢竟,就算是真的梵高,世人也曾只當他是瘋子,不是嘛?

  你看那些每天的工作就是乘坐著私人飛機遊山玩水,或者在太平洋上價值百萬美元的私人島嶼上度假,名曰:“採風”。大半年才畫一張畫,一張畫佳士德秋拍賣幾千萬美元的藝術家們風光無限,逍遙自在。

  這樣的人又有幾個?

  他們腳下全都是成千上萬倒在這條路叫做夢想的道路上的累累白骨。

  那些百分之九十的底層畫手,可能連一張好點的畫布都買不起,他們才是這個職業的真實寫照。

  很多年學美術繪畫的年輕人都只看到了這行的好,吃不了這行的苦。最終大學時紛紛轉行,時尚雜誌的封面繪圖、服裝設計、影視後期的美術調色、甚至去學土木建築……

  這些固然都很好,只是畢竟,還是離畫家這個職業,漸行漸遠。

  顧童祥從業這麼多年,不是他對自己的孫子愛屋及烏,而是真沒幾個還不滿十八歲年輕人剛剛被黑社會誘之以利之後,還有這份沉穩的拿起畫筆超脫物外的靜氣。

  對刻苦努力的年輕人有更多的好感,幾乎是所有上了年紀的老畫家共通的東西。

  “嗯?又在畫模型?”

  顧童祥老爺子又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自己的孫子對空間結構的把握有一手,平常交作業或者業餘創作很喜歡畫些機械模型什麼的。

  隔著玻璃,老爺子看不清顧為經現在正在畫什麼,但是茶几上的古董車模型與角落處正在自然陰乾的油畫作業,卻看得一清二楚。

  “和他說了多少遍了,沒有日復一日對於繪畫技巧的鑽研和吖P穩定度的提升。光依靠天賦是沒有前途的。”

  老爺子心中有些生氣。

  說真的,他一直覺得,自己孫子空間復現的天賦對於一個畫家,未必是好事。

  不提找上門的豪哥等人。

  繪畫本身也是講究流派的。

  不管願不願意承認,僅在記錄現實的能力上,繪畫被現代攝影打的找不到北。

  畫的太像有時也是一種缺點。不如照相真實,又缺少畫家的靈動,完全是匯聚了兩種藝術形式的短板。

  畫的一手好照片給中世紀的教堂畫天主像搞不好能當成神蹟封個聖什麼的,可現代藝術品市場上只能艱難求生,除了成名的大師以外,受關注程度算不得非常高。

  那些頂端畫廊和油畫經紀人追尋的是下一個馬奈,下一個塞尚,下一個畢加索。

  而不是第二個畢加索。

  他們會為了有前途的年輕人瘋狂的一擲千金,卻不會花一美分在拙劣的模仿者身上。

  顧為經雖然對於空間的把握天賦出眾,但是繪畫的基本功力,也就只能在同齡人中稱得上不錯。

  對於青年畫家來說,只有紮實的基本功,才是將來開山立派的基礎。

  不提開山立派這樣遙遠的事情。

  起碼考個好大學呢。

  只有一個練,這可沒有投機取巧的空間。

  “應該和他好好談談了,他這個年紀正是踏實的練習基本功的日子,老老實實的學習線條,學習結構,學習色彩,決不能光躺在天賦上消磨光陰。”

  老爺子看到顧為經已經終於放下了畫筆,就重重敲了敲窗戶。

  ……

  顧為經聽見身後傳來敲窗戶的聲音,扭頭就看見爺爺有些不爽的臉,他這才發現一邊的手機上此時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他開啟門。

  “在畫畫,彩色鉛筆畫?”

  走進書畫店的顧童祥一句話都沒提光頭上門的事情,而是開門見山的問道。

  “對,手感上來了……”

  顧為經剛想說些什麼,就被爺爺打斷了。

  “這是好事,彩色鉛筆畫是很能檢驗一個人吖P熟練度的作品。但是,你應該儘量將專注於繪畫本身的基本功之上多下苦工。只是畫的像是不夠的。你看你的這些線條……”

  顧童祥拿起桌子上的畫作。

  對於他這樣的老畫家眼中,想要挑出一幅畫的毛病總是不難的,尤其是顧為經這樣還沒有上正經美院的年輕學畫者的作品。

  一幅畫成千上萬道筆跡,你總有疏忽的時候,或許是線段沒處理乾淨,或許是上色太厚了,或許是光線明暗不清晰。

  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畫家,花了這麼短時間的作品,也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不出錯漏。

  他低下頭,望著那幅畫看了一眼,準備挑出一些不完美的紕漏。

  然後是第二眼。

  然而是第三眼。

  顧老爺子突然不說話了。

第4章 價值五百美元的彩鉛畫

  “這是你畫的?”

  顧老爺子思索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很蠢的問題。

  他想不明白,一個年輕人怎麼可能擁有這樣好的繪畫技巧。

  這都不是用突飛猛進可以解釋的了,簡直是頓悟。

  是難以理解的原地飛昇。

  要不是自己親眼在窗外看見這是自己孫子一筆一筆的畫出來作品,顧老頭都以為是大師級藝術家的手筆。

  “你們學校換了新的美術教授?”

  緬甸本地的普通學校很少有開設專門的藝術班,和大多數東方家庭一樣,顧家在教育上向來並不吝嗇。

  顧為經上的是一所仰光很有名的私立國際中學的美術班。

  當然它的學費和它的教育質量一樣有名。

  要是學校能請到一些經驗豐富的老教授狠抓基本功的話,也……

  “也難。”

  顧老爺子看著眼前的彩鉛畫,判斷道。

  這不是換老師的問題。

  他也在城市本地算小有名氣了,實話實說,他覺得的自己二十年前正值繪畫技藝巔峰的時候,也差點意思,畢竟作為一名職業畫家,誰也不是每天就光練基本功不幹別的的。

  而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的手已經沒有以前穩了。

  “不,這是剛剛狀態非常好,讓我再來一次,我肯定畫不出這樣的作品。”顧為經老老實實的回答。

  “也已經不錯了。”

  老爺子點點頭。

  顧童祥明明想要裝的嚴肅一些,不讓自己的孫子過於驕傲,可嘴角還是略微抑制不住的向上抿起。

  “就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也是熟能生巧的積累。我在你這個年紀……總得來說,比這樣的吖P水準還是要稍微差一些的嘛。”

  這話說得老爺子自己都有些臉紅。

  真是老了,他在心中想。

  他端著手中的畫稿思索了片刻,沒有把他還給顧為經。

  顧老爺子找來一個大小合適的畫框,讓孫子在白邊處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將這張小畫幅的彩色鉛筆畫簡單固定在了畫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