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唉……
她低低的嘆了口氣。
“不必嘆氣。”
奧勒臉上帶著朝紅。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已經把荒原上最出名的野馬,用索套勒到窒息吐舌頭的馴獸師或者西部牛仔。
馬上就可以騎著獵物回城,贏得所有人羨豔的目光。
年輕人的臉上表情也恰恰如同是位剛剛喝了四分之一品脫龍舌蘭烈酒的西部牛仔般眉飛色舞。
“表姐,選擇權仍然握在您的手裡。”
他得意洋洋的說道:“我們剛剛的建議永遠有效,大門依然敞開。只要安娜表姐輕輕點點頭,那麼一切您不想看到的事情,就都不會發生。”
“克魯格銀行依然會收夠雜誌的股份,但我們不會是你的敵人。《油畫》雜誌的所有股東也會熱烈擁抱您的加入。伊蓮娜這個名字,將繼續成為我們的藝術基金前進的旗幟。”
奧勒誘惑道:“停職算什麼?呵,表姐您可以立刻成為雜誌社視覺藝術專欄新任主管的。不不不,何止是主管……你討厭布朗爵士對吧,那我們就趕走他好了。”
奧勒瀟灑的揮了揮手。
“等待收購結束,我們兩方的股分加起來可是能夠擁有雜誌社的超過半數的表決權的。在您的太爺爺以一奧地利先令的價格賣掉雜誌社80%股份的半個世紀之後,他的後人將再一次的全權執掌這家媒體。”
“安娜,你會成為新的雜誌社理事長。所有的一切,只需要你握住我的手就行了。”
奧勒穩操勝券的伸出自己的手,施捨般的伸在安娜的面前。
良久。
正當奧勒都開始等的不耐煩的時候。
“好的。”
安娜終於輕輕的開口出聲。
表姐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心有不甘卻哭的梨花帶雨的拉起他的手,這讓奧勒有些遺憾。
他還遐想著,
要是表姐識相的為剛剛的事情向自己道歉。
奧勒就會很有風度的用凱撒在《高盧戰記》的名言回答:“沒有關係,我們都是強大的人,強者的心永遠只會向前看。”
這既能展現他寬廣的胸懷,也是對於剛剛表姐對他的拒絕的小小的諷刺。
年輕男人有點遺憾沒有讓自己裝到逼。
可當聽到伊蓮娜小姐說出“好的”的瞬間,他還是感受到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激動。
年少時日思夜想的事情,就這麼真實的發生了。
他成功了!
在合適的策略步步緊逼下,就算對方依然心有不甘,他奧勒還是成功的征服了伊蓮娜小姐這頭烈馬。
等等?
奧勒的美夢,只僅僅停留了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就戛然而止。
他看到安娜表姐抬起了頭。
女孩的眼角還掛著一滴淚水,奧勒卻在對方的眸子中,看不到任何虛弱和悲痛。
伊蓮娜小姐看向自己的眼神,帶著他所看不懂的意味。
有些冷漠,有些孤高,唯獨沒有任何想要委曲求全的神情,宛若強者的心的真實寫照。
奧勒怔住了。
他不知道伊蓮娜小姐在剛剛的手機螢幕中看到了什麼東西。
只是此時,
再遲鈍他也清晰的意識到,事情和奧勒與他父親所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伊蓮娜小姐沒有乖乖的服軟。
那不是一個人低頭認輸後,應該會有的神情。
“你——”他皺著眉頭。
“好的,既然這樣,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答覆,我會出席下個月的國際藝術年會。並且……”
安娜的語氣平靜:“我會公開指責布朗爵士的失職,並告訴過去每一個因為伊蓮娜家族的名字,而選擇相信《油畫》雜誌的讀者。我認為《油畫》正在失去它的公信力。”
“如果這是你們想看的,那麼就如你們所願。”
女孩緊緊的捏著手機。
她有一種很奇妙的感受,勇氣像是有實質一般絲絲縷縷的透過手心,傳導到她的心間。
“偵探貓姐姐的這張插畫,真是一個絕妙的禮物。”
安娜心中想。
她不僅收到了一張貼合心意的插畫傑作,也握住了一柄可以劈向敵人的利劍的劍柄。
還有什麼,
比偵探貓的成功,更能證明自己的藝術眼光的呢?
從在托馬斯手中接過蝙蝠俠插畫的那天開始,安娜就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偵探貓的繪畫能力。
她堅信這樣的大師,只要有適合的舞臺加上恰當的靈感,總有一天能在世界美壇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在真正恆久動人的美術作品面前。
原本詆譭、誣衊這位女士的人,無論他是多麼權威,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而安娜只需要在漫長的等待中,抱著充足的耐心,慢慢的引領對方,期待著她的成長而已。
至於這個具體時間是多長——通常來說或許是五年、十年、或許是十年二十年。
傳統繪畫領域。
一位藝術家真正成名,從無名小子到被大眾認可,所需要的時間是很長的。
成功如畢加索,早年也在西班牙度過充滿著憂鬱與陰翳,相對貧寒落魄的藍色風情時期。
安娜建議偵探貓參加新加坡美術雙年展,就是想要通過這種藝術競賽的外力,來縮短這段成名的荊棘之路。
而插畫,
說句不好聽的,終究只是小道而已。
藝術家各種論壇、年會裡,聽說誰是插畫家出身,往往周圍的人們臉上都會帶著些莫名的笑意。
除非能獲得一些頂級的藝術獎項,插畫的藝術性和審美價值在社會輿論眼中,依然遠遠比不過正經的嚴肅藝術。
偵探貓之前為小王子所畫的插畫優秀是足夠優秀了。
可畫刀畫不夠主流,圖書市場只是插畫藝術非常細分市場,《小王子》又只是一年無數本出版的圖書中普通一員。
在這些多重debuff的影響下。
《油畫》的目標受眾——關注嚴肅藝術的收藏家和美術愛好者心裡,她依舊是不夠分量的。
這樣好的插畫,依然靠的純粹的美,來吸引一些藝術愛好者的目光,應該問題不大。
攪動美術風雲什麼的,就真的想多了。
要是偵探貓姐姐的浪漫主義、印象派的傳統油畫水平以及寫實主義的水彩畫技法能有這個水平,或許可以做到。
至少畫刀畫不行。
這類細分領域的小池塘裡撲騰的再好。
布朗爵士和範多恩這樣的主流權威,只要人家願意,也可以輕鬆發動輿論,輕描淡寫的就把她描繪為一隻聒噪的格外用力的癩蛤蟆。
然則當安娜今天看到偵探貓新發來的畫作以後,她突然改變了自己的觀點。
伊蓮娜小姐心中給原本偵探貓為小王子繪製而成的那套插畫圖稿,做出的評價是“經典”。
過去唯有像是《尼爾斯騎鵝旅行記》、《柳林風聲》這樣極少數超級溫暖可愛的卡童插畫,才能從安娜這裡拿到這個的評價。
畫法寫意傳神,觀感深刻雋永。
是給她這樣的資深書迷最好的禮物。
只要出版社的裝訂印刷質量在合格線之上,那麼任何小王子這個故事的愛好者,就算家中已經有了舊版的圖書,光憑這些賞心悅目的插畫,都值得花個幾十鎊買套精裝版擺在書架裡收藏。
要是新版翻譯的水準不高,
純粹當一個書桌擺件,也是非常讓人心情愉快,值得回票價的。
而偵探貓大姐姐所繪製的新的這張封面畫,安娜所能想到的則唯有“奇蹟”這個評語。
奇蹟般的震撼,奇蹟般的動人。
這樣的插畫才是真正的藝術品,才是有靈魂的插畫師存在意義。
即使人工智慧AI不斷的迭代更新,在技法上可以擁有梵高的瑰麗,莫奈的溫暖,荷爾拜因的嚴謹與徐悲鴻的大氣。
可這些靠著關鍵詞演算法作畫的電腦,永遠無法創造出這樣感人的插畫。因為機器豈能用人類溫情而熱烈的眼神去感受作家筆下文字的靈魂。
偵探貓創作出的這張封面,在安娜的心目中,已經超過了普通經典的範疇。
它不再是《小王子》文本的附屬品,而演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簡練視覺語言。
無需要讀過《小王子》,
也不需要你對聖·艾克絮佩裡有任何的瞭解。
一個不識字的老人無意間看到了《小王子》的插畫,也能瞬間領略了數萬字作品的三分真意。
這就是插畫的最高境界——畫家用富有深情的筆觸來替作者寫詩。
第209章 仰光的新畫室
“表姐,你就這麼看不上我?”
奧勒嘶聲道。
他不明白,為什麼安娜寧願被當成笑話,也不願意乖乖的和他們合作。
何必呢,
對方的底氣又在哪裡,亦或者單純她只是在強撐而已?
“我建議你考慮清楚……”他冷笑。
“不必了。”
安娜這次不再遲疑。
她搖響了桌邊的鈴當,讓管家叫來護工把自己推走,終止了這次談話:“因為我根本不看好你們。”
“我既看不上你,也看不上你們計劃中的未來。”
安娜語氣平靜的說道,“拋棄藝術的人,也會被藝術所拋棄,認為美能被金錢所衡量的人,終會被市場所愚弄,財富只是通向永恆美的工具,不是我們踏上追尋繆斯旅程的原因。”
“我原來想和你說,伊蓮娜家族的眼光和堅持,漫長時間自然會給出證明。”安娜停頓了片刻,她眨了眨眼睛,“但現在嘛,用不了多久,你可以……嗯,我們四月份年會見就好了。”
女孩的心中的話其實是,建議奧勒表弟可以過段時間去書店裡買一本Scholastic集團新發售的《小王子》看看。
話臨出口,
安娜認為還是別節外生枝了,就又生生嚥了回去。
她知道,
其實就算和對方今天說了偵探貓的事情,應該也沒有關係。
一個私人銀行跑去國際巨頭出版社,試圖阻攔某本童話書的發行。有沒有這個能力兩說,但這事兒聽上去也有點太無厘頭了。
沒誰會這麼做。
奧勒這種性格,更是不會絕對不會把一個小小的插畫師放在心上的。
他的想法本來也算不上錯,只是碰到了一個全然不講道理的畫家而已。
若非這位姐姐的作品太過令人驚喜,就算是曾經的伊蓮娜小姐,也不會認為一張童話插畫能掀出任何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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