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83章

作者:杏子與梨

  貝多芬在這場交響曲裡,編織進了所有那些過去維也納音樂家們最令人矚目的特質,他通過這首交響樂向世界宣告,他已經來到了交響樂的極境,打敗了那些古人。

  顧為經在一張畫布裡,編織進了所有那些巴黎畫家們最令人矚目的特質,他通過這幅繪畫作品向著世界宣告,我已經來到了油畫的極境,我打敗了亨特·布林。

  顧為經認為他做的足夠好了。

  一度。

  他認為自己已經接近了成功,看到那幅畫之後,在打給馬仕三世的電話裡,告訴對方“他在一幅畫稿裡裝下了整條塞納河”的安娜·伊蓮娜那一刻大約也是這麼想的。

  很遺憾。

  他們還是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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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也納。

  內城區,herrengasse 14街,1010號。

  中央咖啡館。

  這座擁有超過百年曆史的建築,也許也是世界上被名人造訪次數最多的咖啡館靠窗的桌邊,坐著一男一女。

  男人正在用叉子切著牛角麵包,桌子對面的女人則喝著一杯被譽為奧地利國粹的“Melange”的咖啡。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吃麵包,喝咖啡,桌子上的餐巾紙盒上印著克里姆特的畫稿,咖啡店裡則放著被譽為奧地利第二國歌的《藍色多瑙河》。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餐廳裡靜悄悄的,在這個遊人如織的街道上,在這個本該遊人如織的咖啡館裡,僅僅只有這兩位客人。

  伊蓮娜小姐說——

  做為紀念。

  每當顧為經畫出了一幅真正傑出的作品,他們就跑過來喝一杯咖啡,這不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在這裡喝咖啡,就在不久以前,當顧為經畫出了那幅《人間喜劇No.2》之後,他們兩個剛剛就在同一張桌子邊度過了一個輕鬆的下午。

  這卻是顧為經在這裡喝的最沉悶的一杯咖啡。

  不光是安靜,安靜不代表沉悶,有些時候,一句話不說,四周的空氣也無比的安詳而輕鬆。

  沉悶是一種氣壓。

  當你們勉強裝作感興趣的樣子,談完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然後彼此各自盯著各自的食物,一言不發,喉嚨堵著東西。

  你們和窗外的天空處於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窗外陽光明媚。

  咖啡桌邊則陰雲密佈,你認為窗戶外的那些陽光照不到你身上,或者照到了你身上,但你還是覺得很冷。

  那麼。

  這大約就是沉悶了。

  顧為經用餐刀切著牛角包。

第1085章 宇宙盡頭的咖啡館

  整座咖啡館的裝潢不算特別特別華貴,和顧為經腦海裡想像的那種金壁輝煌的廳堂完全不一樣,甚至客觀評價一下,從建築趣味的角度,他會覺得大名鼎鼎的中央咖啡館——伊蓮娜小姐口中宇宙的中心,其莊嚴可能尚且還不如伊蓮娜家族的莊園大堂。

  它當然擁有維也納所有19世紀著名建築統一的大型拱頂天花板,大理石柱子以及枝型的吊燈,牆上也有克里姆特風格的金光閃閃的貼片,還有文藝復興風格的掛畫。真要說……它缺乏哪一種標誌性的維也納元素,顧為經可能也說不出來。

  但比起這座咖啡館所在社會觀念裡承載的意義,比起文學界,藝術界,哲學界所賦予這家咖啡館的歷史意義——維也納人的書房,黃金時代的名片,知識分子們的聚集地——它又顯得太空曠,又有一點亂糟糟。

  顧為經曾去過那些堪稱建築奇觀的歐洲巨型教堂,直插天際的高聳尖塔,巨大的殿宇,斑斕的彩色玻璃。在那種建築裡漫步的時候,他不會覺得特別的“空”,因為各色的光影鋪陳滿了地面,顧為經並不信教,從旁觀者的角度,他還是會覺得有一種嚴肅的氣氛充斥著教堂裡每一寸的空間。這也許就是像安東尼·高迪這樣的建築師們在設計建築的時候,想要營造出來的效果,把這裡打造成一座屬於上帝的聖所,當人們推門而入,便由外走進了聖域。

  以咖啡館而言。

  這座中央咖啡館已經很大了,可比起聖家堂這樣高迪死了一百年還沒有完全修完的建築,它又實在是不夠看,差的太遠。

  大又不夠大。

  這種尷尬的空間,反而顯得它有些過分的空曠。

  顧為經也會在一些私人的俱樂部用餐,和藝術家朋友們交談,和馬仕三世之類的人或者贊助商去洽談商業上的合作。那是非常非常私人化、精英化的小圈子。你不會覺得,那樣的場域屬於公共空間,可你會覺得那樣的午餐非常的具有儀式感。

  曼聯俱樂部裡永遠會預留有一張屬於弗格森爵士的餐桌。

  他在俱樂部裡,也有一張永遠屬於Mr.Gu的餐桌,那張餐桌在靠窗的位置,下雨的時候,顧為經能看見雨水一滴一滴一滴的打在窗外有二十根古希臘愛奧尼式的紅雲斑石柱支撐的藍花玻璃穹頂之上,然後順著拱沿滴在草坪上。而他旁邊的那張桌子則是屬於一位中年會員的,他們從未交談過,顧為經只知道對方是英國人,叫做“F·F”,那張桌子上那張產自德國薩克森州的漂亮桌布之上用金質的細線繡著對方名字的花體字母。

  顧為經喜歡在心裡叫他“MR.Double F”。Double F先生每次都會點一桌精美的餐食,並搭配雪梨酒或葡萄酒。區別於俱樂部裡的大多數會員喜歡法國酒,Double F先生從不喝法國酒,因此,他有一支獨屬於自己的酒櫃,和餐桌布一樣,那支酒櫃上也有著“F·F”的標識——一支掛在櫃子上的金屬銘牌。酒櫃裡裝著產自葡萄牙波爾圖的葡萄酒。

  FF先生從來不請別人吃飯,也不讓別人招待自己。顧為經有一次用完餐,從餐桌邊經過的時候,看見對方正在桌子上翻紙牌,哦,這年頭竟然還有人在玩實體的紙牌,還是自己和自己玩。

  真是個怪人不是麼?

  可如果一個私密的空間裡有這樣的怪人才存在,你不得不承認,它為你提供了一種充滿奇幻色彩的想像力。

  他到底是做什麼的呢,怎麼賺到的錢?怎麼拿到的會員資格。他是一位對沖基金經理,一位實業家,或者是更神秘的想像,比如十九世紀小說《簡·愛》裡的故事,忽然繼承了來自遠方親戚的鉅額財產,又諸如二十世紀式樣的情節,類似《豺狼的故事》,超級王牌殺手幹了一票大的,從此退隱江湖?

  以作為全部維也納人,無論是生於維也納的人,還是貝多芬這樣來到維也納的人的書房、客廳、幻想鄉而言,這家中央咖啡館已經很小了。

  可比起那種絕對私人化,從來不對外營業,甚至你在Google地圖上根本就找不到它的午餐俱樂部,它還不夠小,無法提供給人們特別具有神秘感、浪漫化的想像。

  實在不夠看。

  差的太遠。

  這種尷尬的空間,使它明明擁有著整齊排列的桌椅,還會顯得亂糟糟的。

  顧為經一直覺得,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也有點熟悉,但說不上來,直到幾年前的某一次,他和經紀人又一次一起來這家咖啡館用餐的時候,看見窗外一個來自韓國的中學生遊學旅遊團經過,顧為經一下子就醒悟過來了。

  有一個顧為經很熟悉的東西,和這家中央咖啡館具有完全相同的特質。

  大呢,又不能算特別大。

  小呢,又不能算特別小。

  它既具有私密好友之間的社交屬性,又擁有著公共空間的開放屬性,有些時候你會覺得空曠,更多的時候,你會覺得嘈雜。

  更重要的是,甚至甚至……它還同樣擁有超高的層高和中央的立柱。

  更更更過分的是,它有些時候,甚至還和中央咖啡館一樣,會把拿來當作承載一些文化活動的建築空間。

  顧為經問安娜——她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麼?

  伊蓮娜小姐搖搖頭說不知道。

  顧為經回答說,是大食堂啊,大又不超級大,小又不特別小,擁有著教堂似的整齊排列的桌椅,但你還是會覺得亂糟糟的。

  人們可以在大食堂裡用餐,也可以在大食堂裡開講座,辦讀書會,你既不會覺得用餐的時候,臨桌的某個妹子有一道聖光照下來,要原地飛昇了。同樣也很難想像,前面那個吃拉麵的哥們是潛藏在學生之中的退役兵王。

  除了沒有克里姆特式金閃閃的貼片,也沒有文藝復興樣式的掛畫。大名鼎鼎的中央咖啡館和學生時代,顧為經曾經經歷過的,永遠傳著各種各樣流言蜚語,小道八卦,亂糟糟的食堂,沒有任何的區別,難道不是麼?

  顧為經一直以來,都賦予了中央咖啡館非常多的文化內涵,這帶給了他一種神聖化的想像。

  同理。

  顧為經一直以來,都覺得學生食堂是最沒有浪漫化想像空間的地點,談個戀愛,大家還去圖書館、閱覽室,或者沒人的樹蔭下面呢。學校食堂……那就好比上百隻鴨子在一同用餐,這個過程裡,這些鴨子們還在不停的嘎嘎嘎的亂叫。

  由上百隻一同用餐,而且還在嘎嘎嘎、桀桀桀亂叫的鴨子組成的場域,有什麼魅力可言呢?

  正因如此。

  顧為經一直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又不知道為什麼熟悉。

  當二者的形象完全重合在一起的時候,他又覺得有一種中了分筋錯骨手的感覺。

  “你還記得……當時,你是怎麼回答我的麼?”顧為經把麵包丟進嘴裡,含含糊糊的問道。

  沒有人回答。

  “安娜。”

  顧為經叫著女伴的名字。

  “嗯?”伊蓮娜小姐抬起了眼眸,她剛剛似乎是在出神想著心事,所以沒太聽清顧為經的話語。

  “我說。”顧為經說道:“當時我說,我竟然突然會覺得維也納傳說之中的中央咖啡館有點像是大食堂。這算不算不懂風情?這種傳說之中的地方,我卻始終都沒有Get到,它真正的情調在哪裡。”

  “而當時你想了想,回答我說——”

  顧為經回憶道。

  “這裡建造於十九世紀的後期,正是奧匈帝國準備把它們的首都街道進行改造的時候,最開始的那間咖啡館位於Herrengasse大街14號的費爾斯特宮裡,也就是我們現在正身處的位置。”

  男人用叉子向下戳了戳盤子。

  “不過嘛,這間在歷史上具有特殊地位的咖啡館,經歷了大帝國的隕落與崩潰,一戰、二戰,在戰爭年代曾經關閉過好幾次。如今我們所坐的位置,其實是1975年的時候,重新整修開業過的咖啡館。它在地圖上的地點依舊是Herrengasse大街14號的費爾斯特宮,實際上則是處在同一個建築的不同場域。”

  “你說,如今我們所座的咖啡館,和歷史上那個阿爾滕伯格、茨威格、卡夫卡、克里姆特、施尼茨勒、弗洛伊德……紛紛到訪過的著名的中央咖啡館,從空間上來說,已經不是同一間了,因此,我有著這樣想像的錯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還說。”

  顧為經聳了聳肩膀。

  “反正我總是喜歡在那裡調侃——正經的老維也納人每天早晨起來就是好這麼一口,就是一邊彈貝多芬,一邊聽著小約翰·史特勞斯一邊看著克里姆特,麵包要泡在咖啡裡,沒別噠。玩的就是這勁兒,就是這麼地道!”

  就算屋內的氣氛很壓抑,聽到這裡,安娜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為經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說,你要是非這麼想的話,那麼,覺得中央咖啡館不過是一個大食堂,倒也不算有錯。”

  兩個人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男人與女人的臉頰倒映在窗戶透明的玻璃之上,這一刻,他們都彷彿回到了顧為經當年正在藝術市場上高歌猛進,所向無敵的美好時光。也許中央咖啡館不再是那個曾經的中央咖啡館,但是……那些分分秒秒,所有的一切,那一杯杯咖啡,一塊塊麵包,明亮的窗戶,被微風輕輕捲起的窗簾,卻依舊全部都是洋溢著、見證著、承載著他們之間燃燒著的激情的豐碑。

  這是做不了假的。

  既然這樣的激情在,那麼,這裡的咖啡館,還是不是曾經那個名人匯聚的著名咖啡館,亦或只是一個亂糟糟的大食堂。

  可能也早就不重要了。

  曾經的顧為經就是這麼想的,後來,他才知道。

  不。

  其實還是重要的。

  “這不是我自己想到的,你知道這個說法是誰和我說的麼?”顧為經又一次的問他對面的經紀人。

  “哪個?”安娜反問。

  “每天早晨起來就是這麼一齣這個——”顧為經回答道。

  女人隨意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

  “是楊德康。楊老哥一直覺得,他是一位傑出的相聲大師和段子高手。說實話,我一直都沒有太好意思說,害怕太傷他的心。我覺得,他講段子講的沒有他自己所以為的那樣成功。”顧為經說,“而楊德康可能是我這輩子目前為止認識的所有人裡,最具有某種敏銳特質的人。”

  “他距離成為一個優秀的脫口秀演員,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

  “但他從來都是直覺方面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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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楊哥立上頭”、“裝逼盡頭誰為尊,一見老楊道成空”、“當你爬至絕巔,你便能仰望到Mr.楊的背影。”

  ——《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鸚鵡愛好者所記載的幾則個人日誌五百條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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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為經看了看盤子裡的麵包,看了看桌子上餐巾紙上的克里姆特的維也納分離派的作品,又聽了聽空氣裡所播放著的《藍色多瑙河》的名片。

  中央咖啡館放《藍色多瑙河》。

  維也納的文化名片放奧地利的第二國歌,這個搭配真地道嘿!顧為經和安娜·伊蓮娜在這裡用過了很多次的餐,他對這樣的場景已經覺得很熟悉了。

  不過。

  顧為經總覺得,這樣的搭配還差了點什麼,於是,他揮了揮手,叫來了吧檯的侍者。

  “您好。”

  “請把音樂換成貝多芬的《第一交響曲》,謝謝。”他對身邊的侍者用德語說道。

  中央咖啡館又不是什麼六十年代的西部鄉村快餐餐廳,這裡不光貴,當然同樣也是不提供任何點歌服務。

  正常來說。

  侍者會告訴客人,抱歉,不可以。

  沒這項服務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