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82章

作者:杏子與梨

  一幅畫,便是一萬幅畫。

  看看那些色彩吧,只要看得仔細,你便能在它們之中找到過去三四個紀元裡巴黎這座偉大城市裡所誕生的那些名家筆墨的影子。

  你最喜歡的畫家是誰?

  畫風沉穩,如岩石所構成的城堡一樣般堅固的畫家尼古拉·普桑?還是洛可可風情的代表,浮華、浪漫、旖旎,如同用金銀絲線編織出一幅幅畫作的華托或者布歇。

  哦。

  懂了。

  你覺得輕巧、感性的洛可可藝術實在是太膩了,像是一本同時加了糖、蜂蜜和奶油的葡萄酒,放縱的近乎於罪惡。你認為藝術應該包含著一種道德的凝視而不是去畫什麼裸體的美人。

  無節制的情慾讓作品變得平庸。

  你希望找到一種更雷霆萬均的畫法,你先在年表上往前看去,從布歇的畫上往後退,看回了尼古拉·普桑,這位法蘭西古典美學最正統的繼承者。不不不,你已經看膩了那些聖經故事和羅馬的君王,那一大票義大利畫家畫這個就已經夠了,不要再來一大票法國畫家畫這個了。

  於是,你又從布歇的作品往後看,你找到了新古典主義畫派的扛旗手。雅克·路易·大衛。

  熟悉美術史的鑑賞家都知道,畫家就像兔子一樣,往往是一窩一窩出現的。就像隨便拋給伊蓮娜小姐一個電梯上看到的姓氏,她就能一直給你追溯到什麼拿破崙的將軍和荷蘭的國王身上去。

  提香是喬爾喬尼的師弟,貝里尼是喬爾喬內的老師。

  只要樹形圖畫的夠大,那麼,世界上最會欣賞音樂的荷蘭大奶牛,和世界上最會畫畫的深海安康魚之間,也能找到一根絲線緊密相連。

  但你真的真的很難相信,雅克·路易·大衛(儘管差了不少年紀),竟然會是弗朗索瓦·布歇的表弟。布歇竟然是雅克·大衛母親的侄子!

  兩個人都在法國藝術史或者油畫藝術史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印記。布歇是宮廷風情的化身,他是洛可可之王,他的畫筆和那些旖旎的故事一起奠定了篷巴杜伯爵夫人的黃金時代。而大衛則是鉅變的見證者,社會革命的化身,是拿破崙的秘友,畫過著名《馬拉之死》也畫過更著名的《拿破崙跨過阿爾卑斯山》。

  哦。

  他還在議會上親自投下過處死路易十六的選票。

  這兩人竟然是遠方表親!當年雅克·大衛差一點就在叔叔的建議下,跑到布歇的畫室裡學畫去了!你有些時候,看到這兩個人的作品,會覺得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差異比深海安康魚和荷蘭大奶牛的差別還大。

  哦,那可是巴黎。

  不管安娜多麼堅稱維也納才是歐羅巴第一,咱正經的老維也納人每天早晨起來就是好這麼一口,就是一邊彈貝多芬,一邊聽著小約翰·史特勞斯一邊看著克里姆特,麵包要泡在咖啡裡,沒別噠,玩的就是這勁兒,就是這麼地道!

  也許維也納是歐洲的心臟,那麼,巴黎,則是歐洲永遠的明珠。

  整座大陸的陰晴雨雪,風雲變幻,雨露與陽光,都會一絲不苟的在這顆澄澈的珠子上反射出來,都會在塞納河的河水之上倒影出來,都會在畫家的畫板之上倒影出來。

  巴黎就是這樣複雜而多變的城市,它是巴爾扎克筆下,關著無數只性格各異的動物的巨大動物園。

  投下處死路易十六投票的畫家,就是當年畫篷巴杜夫人的畫家的表弟,還差點成了對方的學生。

  1751年。

  弗朗西斯·布歇為了美麗驚人的愛爾蘭移民的後裔奧墨菲小姐畫了一張全身油畫,這幅油畫被認為是布歇人生的巔峰之作,也被認為是洛可可藝術的巔峰之作。身材豐腴的美人雙腿張開,趴在墊子上,渾身不著片縷。

  評論家可以說,整幅畫包含著幾乎不加演示的情色性暗示——如果,不直接說弗朗西斯·布歇就是明目張膽的在那裡畫色情畫的話。

  據說。

  凡爾塞宮裡的國王路易十五看到畫稿的第一時間,就被那種油畫里肌膚如同凝脂一般的觀感打動了,那種不加掩飾的感官愉悅征服了國王。

  於是。

  奧墨菲小姐因此成為了國王的情婦,併產下了一個孩子。

  22年之後。

  同樣是在巴黎,大衛在美術學院畢業了,他將在這座城市帶來全新的藝術風尚,而真正讓他走入人們視野的,則如同他母親的侄子布歇一樣,同樣是一幅關於女人的畫稿——

  《安德洛瑪克的悲傷》。

  這是整部古希臘神話傳說裡最著名的戰役,據說連奧林匹斯聖山之上的諸神都透過雲海,悄悄觀察著這起人間的紛爭。

  在整部古希臘神話裡,有人完成過不可能的試煉,有人斬下過九頭蛇的腦袋,有人在大海里和妖魔搏鬥,但似乎沒有任何一場戰鬥可以和它比肩,沒有任何一場戰鬥,這麼的富有生氣。

  凡人之間的生死相向,驚人程度似乎遠遠超過了諸神之間的搏鬥。

  在那《伊利亞特》的長詩之中,傑出的勇士,特洛伊人的英雄,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赫克托爾手提長劍,對上了另外一位傑出的勇士,希臘人的英雄,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阿咯硫斯。

  赫克托爾的名字就帶有悲劇性。

  他的名字在希臘與裡,被譯為“堅守”,但特洛伊終將被攻破。與此同時,殺死他的阿咯硫斯將登上榮耀之顛,他將成為戰神的代名詞,然後,很快,死於阿波羅所射來的暗箭。

  於是。

  這場決鬥的另外一方,阿咯硫斯,他的名字也成為了拉丁語系裡那個最著名的諺語之一,“阿咯硫斯之踵”的代名詞。

  在路易·雅克·大衛的畫《安德洛瑪克之死》裡。

  那場驚心動魄的決鬥已經結束了,死去的赫克托爾安詳的躺在床上,頭戴著橄欖枝,床塌邊還放著青銅的頭盔和連鞘的短劍,胸肌散發著大理石一樣的光澤。而他美麗的妻子則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搭在死去的丈夫的雙手旁邊,仰頭望著天空,眼神哀婉欲絕。

  如果一個人喜歡這種關於個人情感和公共責任的衝突的畫面設定,這種輝煌而又悲傷的莊嚴感,那麼,他們就一定會喜歡路易·雅克·大衛的作品。

  讓我們在畫稿之上,把視線從那些絕對莊嚴肅穆的筆觸之上移開,沿著塞納河上的波光繼續往下瞧。

  顧為經在構思他的《人間喜劇No.2》的時候,不只是在古典時代的巴黎油畫家們的身上找到過方向,也不止只是在古典時代的巴黎油畫家的作品裡汲取過他想要的靈感。

  他的筆觸不僅僅只包含有那些希臘的,羅馬的,宮廷的,社會的……倒影。塞納河從古至今一直都在流淌,他也花了很大很大的努力,去刻畫,去尋找他最想找到的那縷波光。

  再重新說一遍。

  顧為經花費了很大的精力,去構思這幅作品。

  他的筆觸不僅僅只包含有那些希臘的,羅馬的,宮廷的,社會的……倒影。塞納河從古至今一直都在流淌,他也花了很大很大的努力,去刻畫,去尋找他最想找到的那縷波光。

第1084章 畢加索的“詛咒”

  顧為經想要畫的不是某一個特定的時期,不是某一幅特定的作品……也不是某一個特定的畫家。

  顧為經想要畫的是一幅流動的作品,它應該既靜謐又詼諧,既浮華又莊嚴,這是一幅純粹凝聚了古典藝術之精華的作品。

  它應該是一面魔鏡。

  魔鏡本身不包含任何的道德屬性,它只是忠實的映照出整個時代的面貌。顧為經從小家邊有一條大河,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它從古至今都在靜靜流淌,城市的側影倒映在水波其上。

  巴黎城市邊有一條大河。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它從古至今都在靜靜流淌,城市的側影倒映在水波其上。

  似乎那些著名的城市旁邊,都有這樣的河,似乎那些傑出的藝術家的筆下,都有這樣的河,水是萬物之源。印象派是塞納河之子,貝多芬是萊茵河之子,按照曹軒老爺子喜歡玩的《文明6》遊戲裡的設定——“從水下的第一個生命萌芽,到石器時代的……”如果城市不建設在水系與河流旁邊,是要減住房數量的!

  而按照安娜的審美標準,記得顧為經怎麼調侃的麼——咱正經的老維也納人每天早晨起來就是好這麼一口,就是一邊彈貝多芬,一邊聽著小約翰·史特勞斯一邊看著克里姆特,麵包要泡在咖啡裡,沒別噠。

  玩的就是這勁兒,就是這麼地道!

  顧為經希望自己想要畫的作品,能夠兼具小約翰·史特勞斯和貝多芬的雙重屬性,代表了維也納古典樂派和維也納浪漫主義輕音樂的兩個頂峰。

  小約翰·史特勞斯一輩子最重要的作品叫做《藍色多瑙河》,貝多芬人生裡第一支交響曲同樣誕生於維也納。

  兩首曲子同樣風趣幽默,同樣的輕靈歡快,正好暗喻《人間喜劇》這個主題。

  從木管到三角鐵,從華麗的鋼琴,到金鐵交擊的脆音,兩首曲子在編排時不約而同的都引入了擁有各式音色的樂器,兩位作曲家都是處理各色音響效果的大師,這又正好暗示了顧為經作品之上風格各異的筆觸。

  人家顧為經也有的說啊!

  他畫的是什麼!

  他雖然畫的是巴黎,雖然是塞納河,但卻是以貝多芬的方式表現塞納河,是一首《藍色多瑙河》式的圓舞曲。

  看?

  一直暗戳戳的覺得,在歐洲所有那些玲琅滿目的城市裡,顧為經偏愛巴黎而輕視維也納,並一直很不滿意的安娜·伊蓮娜,是不是應該可以把腳掌從他的臉上移開了?

  “一起去中央咖啡館喝咖啡吧?”經紀人一邊提鞋子,一邊問道。

  用貝多芬的第一交響曲來畫塞納河,這句看上去抽象的爆炸的形容,真正執行起來其實遠遠比顧為經想像的要來的簡單。

  貝多芬是一個曲風非常多變的創作者。

  《第一交響曲》在貝多芬一生裡所編織出的九部交響曲裡,論作品的情感激烈程度,《第一交響曲》無疑比不過第三交響曲《英雄交響曲》,論場景和樂器的切換,它比不過貝多芬的第六交響曲《田園交響曲》,論整部作品的宏偉程度,論藝術成就的高度,那麼……沒有任何爭議,桂冠一定是屬於貝多芬人生裡最後的那部交響曲,人類藝術史上最偉大的里程碑《第九交響曲》。

  正因如此。

  恰恰如此。

  顧為經選擇了《第一交響曲》做為自己油畫作品的載體。因為固然引入了多種音色的樂器,第一交響曲卻是貝多芬一生裡所創造的所有音樂作品裡,最為公整的那部,完完全全遵照古典交響樂的寫作規範。

  正因為它缺乏貝多芬晚期作品裡那激烈的情感深度,所以,它恰恰更加近似於顧為經所要尋找的“鏡子”的效果,它沒有任何的底色,更加接近“水”的本質。

  換句話說。

  當一個畫家想把整條塞納河全部裝進一隻酒瓶的時候,他會希望自己手裡的瓶子足夠透亮,也足夠堅固。

  顧為經認真思考過,他認為自己需要用形式來承載概念,他沒有辦法用概念去承載概念,他的能力沒有辦法用一種多變的東西,去承載另外一種多變的東西。那樣,在他自己的筆下,就會像把一杯水,倒在沙子上,最後既找不到水,又找不到沙,只有一灘溼噠噠的泥巴。

  而《第一交響曲》就是顧為經所尋找的那隻最透亮,又最堅固的啤酒瓶。

  還有一點。

  顧為經在繪畫的過程中,他彷彿找到了和貝多芬的某種共鳴。《第一交響曲》可能是貝多芬一生裡藝術成就比較低的那部,卻包含著和作品家其他任何一部交響曲截然不同的野心。

  也許貝多芬人生裡,沒有任何一部交響曲,如《第一交響曲》一樣,包含著那麼強烈的想要在評論界證明自己的慾望。

  這是一部在“巨人的陰影”之下寫出的作品。

  1792年。

  貝多芬從老家德國波恩來到當時歐洲最富盛名的藝術之城維也納(看!不是巴黎!安娜敲著小黑板,提示小顧同學要標重點)跟隨海頓學習,那年莫札特剛剛去世不久,那年貝多芬22歲,正好和顧為經從德國的藝術學院畢業,是差不多的年紀。

  也像顧為經一樣——沒準,應該說顧為經也像貝多芬一樣,在之後的七年時間裡,在整個評論界的聲望步步登高,就這樣到了七年之後,貝多芬已經到達了個人聲望的頂點。

  評論家稱呼貝多芬為傑出的鋼琴師。

  貝多芬並不滿意這個評價,傑出的鋼琴師,傑出的鋼琴師,他怎麼可以是個傑出的鋼琴師呢!他怎麼只可以是個……傑出的鋼琴師呢!

  他可是海頓的學生!

  在那時古典音樂行業,鄙視鏈最上游的是寫交響樂的人,和他們比起來,鋼琴師只是匠人。比起偉大的交響樂作曲家,照著譜子摁鋼琴的人只是提線木偶,人肉鋼琴盒罷了。

  當然,這是刻板偏見。

  柯岑斯老師想要衝進去,把《油畫》的編輯們全部丟進河裡,然後拿個大畫筆,把雜誌社的招牌給改成“水彩”,當時的鋼琴家們大約也是這麼想的。

  它有一點點更加類似於在古代的東方書畫界,有人會認為那些畫工從任何角度都比不上正經的畫家,這是“匠”和“士”之間的差別。就好比,顧為經是曹軒的關門弟子,要是有人說他就是個在那裡刷牆畫連環畫的,這大約是一種嘲笑。

  顧為經不想被當成是一個刷牆畫連環畫的,所以,他要證明自己。

  貝多芬也不想被當成是一個“傑出的鋼琴家”,所以,他要證明自己。

  《第一交響曲》是貝多芬向著兩個巨人宣戰的作品,第一個巨人是他來到維也納那年,就已經死去的大師,無法被超越的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札特,歐洲永遠的藝術神童。

  而另外一位,是這些年來被和他對比最多的大師,那個光芒完全把貝多芬掩蓋的作品家,一輩子寫了一百多部交響樂的人,約瑟夫·海頓,歐洲永遠的交響樂之父。

  他也是貝多芬的老師。

  兩個人,一個是讓歐洲所有音樂家仰望的紀念碑,一個是貝多芬自己的老師,和顧為經與曹軒的關係不一樣,貝多芬和海頓之間的關係就很狗血,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算太好。

  幾年以前。

  海頓剛剛抱出來的他人生裡的巔峰之作,也是一首與城市相關的作品《倫敦交響曲》,這首交響曲為他獲得了巨大的財富和其他音樂家完全難以想像的地位,更加把貝多芬映襯的暗淡無光。

  當海頓在為匈牙利的親王演奏交響樂的時候,貝多芬則在奧地利冷清的家裡,把麵包泡在咖啡裡,奮筆疾書,也許他還始終記著,在老師的人生裡,比起他這位不成器學生,他反而可能更加喜歡那位海頓的忘年之交,從出生之日起,就被所有人所喜愛的莫札特。

  覺得世界沒有看到你真的才華麼?

  覺得這個世界對你那麼不公平麼?

  那麼就戰吧。

  音樂家要用音樂來說話。

  畫家要用畫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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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觀顧為經的人生,亨特·布林幾乎同時扮演了莫札特和海頓的雙重身份,其一,就像貝多芬來到維也納的時候,莫札特已經變成了一個傳說之中的名字。亨特·布林也是一個藝術神童,早在顧為經出生的一年以前,在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亨特·布林就已經取得了那時的顧為經根本無法想像的成就,然後像是傳說一樣,隱沒在了人海之中。其二,當貝多芬的事業走向高峰的時候,他始終被海頓的光芒所徽帧.敃r的人們不認為,貝多芬有機會成為海頓那樣的大師。

  ——《藝術叢談》第1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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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交響曲》身為貝多芬那部戰勝了活著的巨人和死去的巨人的作品,它包含著那些其他被冠以“偉大”之名的交響樂都沒有的意義。

  1799年,貝多芬是評論界嘴裡的“傑出鋼琴師”。

  到了1800年4月2日,貝多芬的《第一交響曲》在維也納皇家宮廷劇院裡舉行了首演,貝多芬開場便演奏了他的交響曲,然後演奏了一首鋼琴協奏曲,再之後……可能是出於致敬,亦或是出於某種古怪的心態——“聽,我是不是更好的那個”,樂隊又分別演奏了莫札特和海頓的作品,當整場演出結束,全場觀眾掌聲雷動的時候,貝多芬的身份便已經從傑出的鋼琴師變為了偉大的交響樂家。儘管,非常好玩的是,貝多芬在本場交響樂首演裡擔任了鋼琴師這個角色。

  這場音樂會也許是古典主義的終點,是浪漫主義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