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39章

作者:杏子與梨

  在顧為經為之努力了四年的那個終極目標就在身前,在他已經幾乎一定會成為大師計劃的優勝者的時候。

  他詢問柯岑斯教授以《浮士德》,這個歌德改編自中歐經典鄉間傳說的故事的答案。

  “德國似乎經常喜歡把自己隱喻為浮士德式的國家。”

  “那麼,在故事的最後,那位浮士德真的受到了拯救麼?”

  他問。

  “歌德的回答應該是,是的,浮士德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升上了天國。”

  “但在另外一個著名版本的《浮士德》裡,來自托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裡,這個故事的結局似乎表達的遠遠更加隱晦。”

  “您讀過《浮士德博士》麼?”

  顧為經詢問道。

  柯岑斯教授點點頭。

  那其實是一本結構非常非常複雜的書,把藝術家的墮落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二戰德國的墮落放在一起進行平行描述。

  “那本書講述的是一個虛構的,擁有無人能夠比肩的才華的藝術家的故事。”

  “他出生在10月15日(注)。這是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的生日,也是——”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的生日。”

  生日是一種隱秘的線索。

  顧為經以偵探貓的身份畫的那套《世界動物園》裡,主角貓貓和狗子的名字叫做“4月23”。因為它既是威廉·莎士比亞的生日,也是威廉·透納的生日。

  而《浮士德博士》的主角則出生在尼采和威廉四世的同一天。

  “為了獲得藝術靈感,他選擇了主動讓自己感染上了梅毒。”

  “梅毒是一種很‘有趣’的意向,它是如此的特殊,在於我沒有具有數過,但我覺得可能我腦海裡叫的名字的十六到十九世紀的歐洲文藝名人,有一小半都得過它,有三分之一都死於它。當然,包括了的尼采。”

  “那位藝術家靠著這樣充滿了象徵似的方式,如同浮士德的故事一樣,在自己的家中召喚出了魔鬼。也可能是梅毒細菌感染了腦膜,出現了那個年代梅毒病人非常常見的精神錯亂的症狀。”

  “他和魔鬼達成了協議。魔鬼許諾了他永遠也不會枯竭的靈感,讓他擁有了可以劃時代的突破,讓他‘從那冷漠的生活逃向創作的熊熊大火’。”

  “這個時限是二十四年。”

  “在極盡高產的二十四年時光之後,魔鬼將會前來收走這位傑出藝術家的靈魂。”

  “偉大的時間,瘋狂的時間,極其可恨的時間!”

  顧為經念道:“一旦記時沙漏裡的沙子流完,魔鬼就要大權在握,按照屬於它的方式來永久的支配、領導和統治——他的一切,無論是身心,血肉,還是財富。”

  “在交易的最後。”

  “魔鬼還提出了一個額外的要求。”

  “不許愛。”

  “藝術家可以肆意編織那些世界上最精巧的藝術品,他可以創作出猶如地獄狂笑一般驚世之作,他會永遠才思泉湧。他可以睥睨所有偉大的音樂家,可以對貝多芬所謂的《命呓豁憳贰凡恍家活櫍梢詣撟鞒霰劝秃盏哪且淮蠖炎髌罚茫鼉炐愕目邓!�

  “唯獨只有一點。”

  “那就是這位藝術家將沒有愛的能力,他不被允許去愛。”

  顧為經拿著兩個裝滿著威士忌的酒杯回到了窗邊。

  他在柯岑斯教授的身邊站定。

  想要去觸及偉大。

  總得要用什麼樣的東西來進行交換,不是麼?“愛”便是那位藝術家用來通向偉大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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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條件明確,它是由地獄所散發出的法定熱情所規定。只要這世上的愛還能散發暖意,那麼你不許你去愛。你的生活應該是冷冰冰的——因此,你不可以去愛任何人。】

  ——(德)托馬斯·曼《浮士德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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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國的傳統藝術有兩種。”

  “一種是充滿愛,一種是沒有愛的,後者無論多麼精巧華麗,無論看上去如何充滿了蜜糖,最後……恐怕也是關於混亂、墮落與死亡。”

  “這是與魔鬼所達成的交易。”

  顧為經將兩個酒杯互相碰撞,看上那些在夜色和路燈的照耀下散發著妖異的紫紅色光澤的加拿大橡樹。

  真像是愛德華·蒙克的畫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你將從你的冷漠生活逃向那創作的火焰。浮士德小說裡的魔鬼說道,接著再從熊熊大火逃回到冰天雪地。

  “用這樣燃燒似的豔色橡木來表現寒冷。”

  顧為經說道:“柯岑斯教授,你一開始就抓住了這樣的德國藝術作品的精髓,你從來都是一位好的老師。”

  “他媽的。”

  柯岑斯又罵了一句。

  “你心裡大概從來都沒有真的覺得,我是一位好老師吧?你在心裡瞧不起我,覺得我是一位混蛋。”

  “有些時候,我確實覺得你有點刻薄。”顧為經想了想,“但我見過比您更刻薄的人。好吧,你確實不是一位好的老師。”

  “在我心中,好的老師應該不會像投棒球一樣,把手錶朝別人丟過去。這些年來,你竟然沒有被學生投訴到被解職,也算是挺奇怪的事情了。”

  “我是終身教授!”

  德國人說道。

  “我評上終身教授後,才這麼砸東西的。”柯岑斯坦白的聳聳肩,“按照傳統,學校一般是不會解聘終身教授的。”

  “不管你是不是個好老師,但我一直都很尊敬您。不管你給我起的那些刻薄的外號,我甚至都很崇敬您。”顧為經說道,“我會覺得你是一位很好的藝術家。”

  “是不是一位好的藝術家和是不是一個混蛋完全不衝突。”

  “很多最好的藝術家,他們的生活中也是最為惡劣的混蛋。畢加索是個混蛋,提香是個混蛋,卡納瓦喬是個混蛋,你見過去和別人打個網球,腰間都要插著一堆刀,時刻準備捅對手兩下的畫家麼?”

  “他當然是個混蛋。”

  “甚至我自己也做了很多混蛋一般的事情。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錯事,我也傷了很多很多人的心。”

  “《爆裂鼓手》。”

  顧為經說道。

  “我知道很多學生都會把你比作《爆裂鼓手》裡的那位會在演奏中間,把鑼朝對方臉上丟出去的暴躁老師。而你也樂在其中。”

第1048章 戰?

  (第二更10000字)

  “爆裂鼓手的老師是個混蛋,爆裂鼓手裡的學生搞不好也是個混蛋,他們是瘋子,怪人,自戀狂,超級以自我為中心,自私自利,不擇手段……”

  “兩個人之間對彼此到底是尊敬更多一些,還是仇恨更多一些,都不好說。”

  “老師因為暴力對待學生,被學校開除了,他在餐廳裡遇上了學生,走過去,熱情的去打了個招呼,問對方最近練習的怎麼樣。”

  顧為經問道。

  “他心中想的難道是,哦,我的好學生,最近過的怎麼樣?”

  柯岑斯教授笑了笑。

  “當然不。”顧為經搖搖頭,“他內心想的是,小逼崽子,可讓我逮住你了,信不信我有一百種方法玩死你。”

  “他準備整個大活,在林肯中心舉辦一場演出,告訴他錯誤的演出樂隊曲目,等到演出的時候,樂隊開始演奏主角從來沒有演奏過的曲目,主角就會在全美最頂尖的評論家面前展現出手足無措的菜鳥模樣。”

  “老師寧願搞砸自己的演出,也要徹底坑死自己的學生,徹底毀掉對方的職業生涯。這是他的復仇。”

  “有人說,那是老師在特意給學生壓力,就為了逼迫他演出最巔峰的技藝。你覺得呢?”

  柯岑斯嘲諷的笑笑。

  “是啊,反正我覺得他不是這麼想的。不是每個藝術家都一定是個好人,他本質上就是一個大混蛋嘛。”

  顧為經嘆了口氣。

  “可我真的覺得那是一部好的電影,我無法形容自己對於那部電影的喜愛。即使那是一部有些病態的電影。”

  “混蛋老師遇上混蛋學生。”

  “但他們都是好的藝術家。”

  “最後一幕,這場幾個小時的電影的最後一百秒鐘,兩個人和解了。沒有任何其他理由,沒有任何狗血劇情,跌宕起伏的苦情戲,什麼都沒有。”

  “只有鼓聲。”

  “這是藝術家和藝術家之間的對話。”

  “老師想要搞死學生,讓學生徹底在這一行活不下去。學生站起身把外套一扔,坐回到了座位上,根本不再理會老師的訊號和本該演奏的曲目,打起了自己最熟悉的鼓。”

  “嘭嘭嘭!嘭嘭嘭!”

  顧為經左手和右手的兩隻食指敲著玻璃杯的杯口。

  “嘭嘭嘭!嘭嘭嘭!”

  “然後,在這個演出已經一團混亂的時候,他們就這樣和解了。那個在幾秒鐘前還在威脅著要把對方眼珠子摳出來的老師,撲了過來,幫學生扶住了敲歪的鼓面。讓他不要緊張,讓他穩住鼓點。”

  “一瞬間。”

  “他就從世界上最混蛋的老師,變成了世界上最慈祥的老師。”

  “只是因為他被學生的鼓聲所打動,只因為那一刻,他看到了堪稱偉大的鼓手技藝,於是他放下這了一切。”

  顧為經看向柯岑斯先生。

  他把手裡的一隻威士忌酒杯端起來,遞給對方。

  “所以,我一直很尊敬您。”

  “《爆裂鼓手》帶給我們這樣一個故事,區分是不是個藝術家的因素不在於你是不是個好人,不在於你是不是一個性格善良而溫柔的好好先生。而在於你會不會被真正的藝術作品所打動。你可以是一個大混球,但依舊是一個極好的藝術家。”

  “可如果一位混蛋藝術家不會被好的藝術作品所打動——”

  “那豈不是,就只剩下是一個混蛋了麼?”

  顧為經輕聲問道。

  “塞繆爾·柯岑斯,您可是擁有兩位著名水彩畫家名字的人啊,這個名字聽上去就是一個好的水彩老師,您怎麼能不是一個藝術家呢?”

  塞繆爾·普勞特是歷史上著名水彩畫家。

  而約翰·羅伯特·柯岑斯是在英國重要性僅次於透納的水彩畫家。

  柯岑斯盯著學生手裡的那隻寬口厚底的水晶酒杯,看著杯子裡帶著糧食發酵氣味的單一麥芽威士忌。

  他靜靜的看著。

  誰也不知道,此刻這位被學生稱之為擁有兩個水彩大師名字的男人,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男人終究沒有接過顧為經手裡的那隻威士忌酒杯。

  顧為經也不強求,他把這隻杯子放到了一邊的窗臺上,端起另外一個平底玻璃酒杯。

  “還記得您的那個問題麼?”

  顧為經低聲說道。

  “據說你會詢問每一屆學生的問題——當撒謊可以帶來巨大利益的時候,為什麼要去說實話?”

  “當時您告訴我,維特根斯坦認為,撒謊是合理的選擇。”

  “我後來讀了維特根斯坦的書,當後來的維特根斯坦面對九歲時自己所提出的問題的時候,他又給出了不同的答案——就是要說實話。即使撒謊可以獲得巨大的利益,你還是要去說實話。”

  “他是哲學家,他是通過一個非常複雜的語義學的邏輯來回答這個問題的。”

  “我們都是畫畫的,也許能夠算是藝術家。”

  “那我也給您一個我自己的回答吧。”

  顧為經說道。

  “我的答案是——因為就是要去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