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他平靜的說了一聲好。
羅辛斯無法從這個短暫的答案裡推測出顧為經到底有沒有接受他的歉意,乃至於會不會真的把他告上法庭。
年輕人說自己不是因為羅辛斯的逼迫和責問不得不捐出了那幅畫,他僅僅是為了卡洛爾這位女畫家。
這一點上,他以前不信,面對這個簡短的回答。
羅辛斯相信了。
羅辛斯向著顧為經道歉,顧為經做了簡短的回答後,就放到了一邊。
他盯著伊蓮娜小姐在看。
一言不發。
貼切的形容,自從伊蓮娜小姐從口袋裡拿出這張船票,不,比那更早,早在《油畫》雜誌拿出有關安德森神父的調查檔案的那一刻,顧為經目光的焦點就從未離開安娜的臉頰。
他的神色中帶著懷疑。
女主持人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十九世紀老船票的行為,更是加重了這種警惕。
在場的嘉賓沒有人懷疑這張船票的真實性?
不。
有的。
這個人不是羅辛斯,這個人卻是顧為經本人。
羅辛斯只是覺得,船票上的旅客登記資訊顯得有點過分簡陋,而顧為經呢?年輕人卻是在懷疑,這張船票……它壓根就是假的。
他本以為那場咖啡館裡的交易,隨著自己的拒絕,已經遠去了。
今天見面到現在,對方一直都沒有提過這件事,顧為經拿不準安娜的心思。
他也沒有把私底下見面發生的故事,拿到採訪現場來說。
可現在。
顧為經懷疑著這場交易並沒有結束,它只是正換成一種更溫和的方式捲土重來。
他盯著安娜看。
他發現,安娜也正在看著他。
-----------------
“等等——”
顧為經沉聲開口。
“等一下。”
他開口,伊蓮娜小姐也開口,手指立起,手掌前伸,做了一個靜止的手勢。
“出現了!就是這個!”
女主持人的這個動作看得臺下絕望的崔小明都快要熱淚盈眶的高潮了。
對的,姐,太對了。
就是這味道!
傳說之中大轉折,出現了!
安娜小姐的標誌性動作,本來聊的Happy著呢,她會忽然喜怒無常的就變了心思。
那日的酒會上,他都以為自己成功博取了伊蓮娜小姐的關注,舔的正興奮,“褲喳!”一下,女總監手指伸出來,做了個靜止的手勢,讓崔小明閉嘴。
可跟川劇變臉似的。
崔小明直到今天為止,都沒能完全搞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個情況。
“夠了、安靜、閉嘴”——他心目中伊蓮娜小姐的標誌性發言,太對了,就是這個味兒。
這套大全套的社交毀滅套餐,如今要換成顧為經享用了麼!
那天崔小明被伊蓮娜小姐撂在那裡。
他很無助,很委屈,很絕望。
如今看到女主持人也給顧為經來上這個,讓他閉嘴,心中正無比孤獨、寂寞、冷的崔小明爽的都快要昏過去了。
“伊蓮娜小姐牛皮。”
崔小明胸中歇斯底里的搖旗納喊。
……
“一週以前,為了籌備這次採訪,我們兩個人在由雙年展組委會所舉辦的藝術家晚宴上,有一次私下的見面,對麼?”
安娜主動提起了那次談話。
如崔小明心心念唸的盼望的那樣,女主持人的聲音聽上去冷冷的。
“是的——但——”
“對於採訪的角度的來說,一場會面進行的是否愉快,往往取決於人們怎麼看待它。”伊蓮娜小姐平淡的說道,“不過我想,從任何角度來說,我們雙方都不會覺得,那場會面進行的有多麼愉快,對麼。”
“迄今為止,我們都有很多無法達成共識的分歧。”
顧為經的聲音也聽不出過多的起伏:“關於卡洛爾的身份,我不能——”
“所以你看,這就是對談的意義所在。爭吵永遠會存在。”
安娜搖搖頭,她再一次的打斷了顧為經想要說的話。
“我在剛入行的時候,有一位前輩的媒體人告訴我。爭吵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
“當人們最終能夠走出一場爭執,一場辯論,一次衝突的時候。要不然會彼此更加仇恨彼此,要不然會總會收穫些什麼,就算分歧依舊存在,人們也將會更深的感受到讓彼此爆發爭吵的命題的意義。”
安娜用手示意羅辛斯,眼神卻看向顧為經。
“這件事上我沒有決定權。”
“但我希望,我能看到最後一種。就像你所說的,你不要求羅辛斯相信你的話。你只要求羅辛斯像是對待達芬奇的《救世主》一樣,給你一個公正評判的機會,給你一個說服對方對方的機會。”
“僅此而以。”
“現在,我們看到了結果。羅辛斯已經正式道過歉了。”伊蓮娜小姐輕聲說道:“當大家不再帶著預設立場和主觀偏見去探討問題的時候,也許,人們就能得到不一樣答案。就算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出現,就算沒有辦法達成一致,但也能把矛盾的核心迴歸到問題本身上。”
“你說對麼?顧先生。”
任在場任何一個人聽上去,都會以為顧為經的那句“等等”是對於羅辛斯說的,而伊蓮娜小姐則是在“敲打”顧為經。
提醒著顧為經,他們兩個也吵過架。
吵架的結果也不然是讓彼此更加厭惡彼此,要不然能更深的意識到問題的意義。
她是在示意顧為經。
若不想讓她對那此爭吵,不依不饒,他最好就不要對著羅辛斯不依不饒。
只有兩個人明白,他們說的實際上是另一番事情。
安娜盯著顧為經,她用眼神告訴對方——安靜,請坐在那裡,我們有分歧存在,但我會說服你的。不是用300萬歐元,而是用別的什麼。
這便是這場談話的意義。
而我唯一的請求,和你完全一樣,便是給我所說的話一個認真被對待的機會。
僅此而已。
女主持人眼中存在的強烈的執著打動了顧為經。
他輕輕點點頭。
第845章 卡洛爾和卡美爾
即使伊蓮娜小姐和顧為經之間的交流方式是一齣二人之間的雙重樂章,也並非就沒有人能聽出他們言談間的弦外之音。
理解這種“音符”的含義非常困難,好比看著音樂家隨手寫在紙上的簡譜,就想到繁花盛開的意象。
這很難。
但要僅僅是嗅出他們之間的談話似乎別有深意?
不得不服氣,這世上就是有些人生性格外敏銳。
“嗯?”
老楊抽了兩下鼻子,他偏了下頭,用拇指的指尖去夠下巴上的胡茬。
不對勁。
他心中微微動了動,開始撓著下巴。
很不對勁。
從老楊發現顧為經衣櫥裡的那套正裝之初,他就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後來又是歌劇院休息室裡的談話,再之後是神奇的出現在女主持人手中的船票,以及他們此刻的對話。
住在肚腩中的老牛仔磕著靴子後的金屬馬刺,脖子扭扭屁鼓扭扭,狐疑著嗅著空氣,抽出了別在腰帶上的左輪手槍,槍口四處指著。
空氣裡有奇怪的味道。
殺手本能正在提醒著老楊——
此刻,在場的很多人都錯過了些極為重要的事情。
“伊蓮娜小姐的態度真的不對。”
為什麼會這樣?
顧為經也沒有帶楊老哥的神奇大金錶呀,再說,那張船票……就算是神奇大金錶也不好使。
老楊是資深的經紀人,和這些雜誌社打過不少招呼,知道這一行的執行模式。
凡事都得有個規矩。
花自己的錢和花公司的錢是兩碼事。
伊蓮娜小姐看顧為經順眼,願意隨手送顧為經幾萬刀的行頭是一碼事,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就當大小姐心情好,花杯奶茶錢玩玩換裝遊戲好了。
她個人的選擇無法琢磨。
公司不一樣,它們要活下去,活的好,就要遵循精明的商業邏輯。
哪怕是《油畫》,也一樣。
《油畫》雜誌又是滿世界請嘉賓,又是找聖公會調查教士檔案,又是淘古董船票的,要花多少錢?保守估計……也得花個幾萬刀吧?
“不少錢呢。”
幾萬刀對《油畫》來說,也不是個錢。
有必要的話,它們在合作大型的藝術類專案砸個一兩百萬刀眼睛都不帶眨的,但事情不是這麼算。
總得有個花錢的合理理由。
董事會也不是吃乾飯的。
全世界每年論文成千上萬,《油畫》能找到的有熱度的題材多了去了,不說成千上萬那麼誇張,十幾二十個總是有的。
碰上有關印象派的論文花個幾萬刀找找船票,等碰上有關埃及壁畫的論文,難道還要花錢去買個木乃伊麼。
能存續上百年之久且屹立不倒,《油畫》雜誌對於什麼樣規模,什麼重量級的採訪,應該要投入多少資源,不應該投入多少資源,它一定有一套自己的規則存在。
也許不會過於錙銖必較,大概的範疇總是會有。
老楊江湖人送外號叫做“楊扒皮”,就是說他對金錢數字有一種葛朗臺般的敏感。
他隱隱覺得,眼前的場景,絕對已經超過了合理的範疇之中。
設身處地換成他當《油畫》雜誌的話事人,老楊一定不會捨得為了這次的採訪投入那麼多的資源的。
可以。
然而完全沒有必要。
還是說。
這錢也是伊蓮娜小姐自己花的?
也沒必要啊。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