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28章

作者:杏子與梨

  所以安娜改了主意。

  從採訪豪哥的辦公室裡出來以後,她便吩咐艾略特秘書,為她準備一本茨威格寫的《巴爾扎克傳》。

  茨威格自然不可能是卡拉最喜歡的作家。更不可能認識卡拉。對方出生在1881年的維也納,在作家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卡拉就已經死去了。茨威格家境富有,在維也納上流社會中度過了優渥而無憂無慮的學生年代,直到後來,他在遊學中見到了另外一個人和他生活環境截然不同的世界。

  黑暗泥濘的生活並非都是骯髒烏黑的,光彩亮麗的世界也未必如他想像的那樣光彩亮麗。

  這樣的遊學完全改變了茨威格的人生。

  安娜想像著,如果卡拉又活了二十年,如果她真的像自己夢想的那樣成為了一位女畫家。

  都生活在世紀末的奧地利的兩個人,應該會挺有共同語言的。

  她大概會很是喜歡茨威格的作品與文字風格。

  巴爾扎克則是卡拉奶奶生前最喜歡的作家,那時代貴族小姐能夠閱讀到的通俗文學作品不算少,卻也不算太多,巴爾扎克的風趣幽默很程度上緩解了卡拉內心的孤寂。

  茨威格也有點被埋沒的作家的意思。

  他死後作品在世界範圍內大獲成功,卻在自己的故鄉德語世界幾乎被人遺忘。直到死去一百年後,再一次被人所記起。

  這本《巴爾扎克傳》,同樣是茨威格“藏”在故紙堆裡的遺作。他生前並未發表,死後被後人在一大堆文稿集中,找到了這本他已經完成了的整理著作。

  總之。

  所有的事情都很應景。

  唯一不夠應景的就只是這個世界終究不可能以安娜的意志而轉移,艾略特在新加坡的時候,為她及時的送來了那本相對大眾的歌德的詩集。

  這一次,對方找了附近好幾個書店,確實都沒有能找到安娜要求的東西。

  安娜最終對著電子版,手抄了幾行茨威格寫給巴爾扎克的獻詞,抄在她的手賬本上,然後撕了下來——

  「在我人生的所有階段,我的勇氣都比我的不幸更佔有優勢……」

  「偉大的人物不僅擁有金錢……即使不擁有金錢,他們在那些錢袋裡庸碌的叮噹作響的小銀幣以外,他們還有另外一種貨幣,他們可以用“永垂不朽”來支付命叩馁~單……」

  “當一個人死去,伸展那些人們未有機會看到的羽翼,消失在人世之間的時候。只有莊嚴肅穆的思想可以充滿我們的心靈。不不對,這不是離開世界。”

  安娜看向身前的聖母塑像,輕輕念著文中結尾對於巴爾扎克葬禮上的描寫。

  “讓我再說一遍吧。”

  伊蓮娜小姐張開手,任由最後一片玫瑰花葉從她手指的縫隙之間滑落。

  “這不是黑夜——這是光明。這不是虛無——這是永恆。這不是終結——這只是開始。正是這樣的靈柩,證明了永垂不朽的意義。巴爾扎克在生前,作為生者存在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讚頌。但是他身為亡者,他將從拉雪茲公墓出發——”

  輪椅上的女人抬起頭。

  安娜雙眸直視著身前斑駁聖母像的雙眸,用一種歌劇院女高音式的清亮嗓音,堅定不移的說道。

  “他將從拉雪茲的公墓中出發,巴爾扎克將像他作品中所有的主人公那樣,征服歐洲文藝的那些高山,去征服這一整座城市!”

  話音落地。

  伊蓮娜小姐望著眼前的聖母像,久久無言。

  ……

  安娜心中有那麼一點點失望。

  十幾天前,樟宜國際機場的貴賓廳裡,她在第一次翻到曹軒助理拿來的《亞洲藝術》,看到封面論文裡關於卡洛爾的介紹以及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時候。

  她激動感傷的落淚了。

  昨天。

  聽著桌子對面的年輕人和她講述梵高和卡洛爾的故事,對她傾訴“被困住的命摺钡臅r候,安娜心中也有濃烈的情感在湧動。

  所以。

  伊蓮娜小姐本以為此時此刻,她也會想要落淚的。

  一百五十年前卡拉奶奶提筆作畫的位置,一百五十年前,卡拉奶奶畫中的老教堂,它們全部都揭開了面紗,赤裸裸展現在女人的面前。

  安娜絕非愛哭的人。

  此時此刻,卻彷彿只有恰到好處的落下一滴眼淚來,才算應景。

  它是祭祀儀軌的一部分,只有有了一滴眼淚,才能跨越人間和冥土的隔閡,溝通生者和亡者的思想。

  她才能在這一滴淚水裡,感受到卡拉奶奶生命的溫度。

  一百五十年後的伊蓮娜小姐,應該要替一個半世紀以前的那位伊蓮娜小姐,流下一滴遲來百年的眼淚來。

  她會替卡拉奶奶流下這滴淚。

  女人會在晶瑩的眼淚裡,找到卡拉奶奶曾經失去的人生。

  在聖母像面前,安娜做好了想要落淚的準備,遺憾的是,沒有眼淚真的從瞳孔裡湧出來。

  安娜感到很難受。

  比難受更多的是空虛。

第799章 卡拉·伊蓮娜密碼

  老教堂只是教堂。

  雕塑只是雕塑。

  聖母像也只是聖母像。

  安娜的全部失落便來源於此,聽上去有點怪,可伊蓮娜小姐來到此處的時候,她心中曾期待著些什麼,期待著那滴淚水裡蘊含的溫度——一種存在於現實又超脫於現實的情感體驗。

  這裡是教堂,女人心中的期待又無干於宗教。

  安娜從來不是什麼信徒。

  她會去梅涅克修道院尋求啟示的唯一原因僅僅是因為那是她們家的家族習慣。

  她會對著獅子戰車上的雅典娜靜思而非對著十字架上的救世主。

  那是文化上的歷史傳統、藝術上的審美傳統,而非宗教傳統。

  正因如此。

  伊蓮娜小姐想要獲得的也是藝術上的情感體驗。

  她自己不會期待著此時此刻,什麼天上有一道聖光照亮了英國人的教堂,面前的雕塑在一刻瑩瑩發光,或者像丹·布朗著名的小說裡的那樣,追溯達芬奇的油畫上的密碼,最終找到了深埋在塵埃裡的歷史寶藏。

  《雷雨天的老教堂》就像莫奈的那些大量的教堂油畫一樣。

  它們全部都是建築油畫,風景油畫,而非宗教油畫。

  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位伊蓮娜小姐,也絕不會是為了追尋那些東西,來到的這裡。

  卡拉奶奶從來都應該一個很有叛逆精神的女人。

  她就算不像伊蓮娜小姐一樣,從小對教會學校裡的很多束縛與陳腐規矩深惡痛絕。

  但骯髒一點的推測。

  這裡可是英國人建的新教教堂。

  伊蓮娜家族昔日可是在數百年前,靠著在三十年戰爭裡和英國支援的新教徒互相殺的血流成河起家,贏得的爵位和封地。十九世紀末,整個奧匈帝國圍攏在皇室四周的權力階級全部都把天主教徒的身份做為自身統治的合法性來源之一。

  伊蓮娜家族的小姐想去當個畫家,和伊蓮娜家族的小姐忽然間便“改換了門庭”。

  很難說。

  在那個舊時代,哪一個更加讓老伯爵先生想要在狂怒中把女兒抓回來關到地窖裡去。

  安娜又確實是想要尋寶而來的。

  《雷雨天的老教堂》也真的是一張寫著密碼的藏寶圖。

  它藏著金燦燦黃金?

  當然不,比那更好。

  金燦燦的黃金對安娜沒有任何意義。

  那裡面藏著卡拉奶奶眼中的世界,藏著她無限延伸的色彩之夢,藏著她全部的人生。

  這才是安娜真正想要的體驗與珍寶。

  因而很容易理解安娜心中此刻的感受——

  你期待了很久很久的演出,最後看來只是平平無奇。你在腦海裡中被加工的無限絢爛,代表了你對於美的嚮往和期待的場景,最後發現只是很普通很尋常的老舊場景。

  大概所有人便都會有難以剋制的空虛和失落湧上心間吧?

  女人面對的就是這樣的錯落。

  自從來到新加坡後,一切的相遇都帶來了強烈的情緒起伏,《亞洲藝術》上的論文帶給了安娜驚喜,樹懶先生的藝術沙龍里酒井勝子的話讓她感動。昨夜咖啡館裡談話,對面的那個人氣的安娜牙癢癢,就差放奧古斯特去咬人。

  但這同樣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強烈期待。

  哦。

  順帶一提,那幅讓伊蓮娜小姐丟下策展人唐克斯,在展覽的側廳中佇立良久的《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瑳]有猜錯的話,藝術家的取景地應該也是這裡。

  前後一百五十年。

  前後兩代伊蓮娜小姐。

  前後兩代打動安娜的作品。

  大海彼岸那間老舊殘破的教堂,便是一切奇蹟匯聚的交點,散射出所有美的發源之地。

  她也因此擁有了關於美的神聖的信念,對於藝術的神聖的樂觀,安娜相信自己一定會在這裡,看到某種不可思議的神聖華美場景。

  對於仰光之行的最後終點,這間名叫好吖聝涸旱牡胤剑饲宄靼姿且婚g又老又破又舊的小教堂,過去一週中,安娜已經看過了有關這間教堂的實景照片。

  平平無奇。

  無所謂。

  照片只是照片,片刻的光影,怎能定格卡拉奶奶眼中熊熊燃燒的藝術之魂呢!

  當女人走進老教堂,輪椅沙沙壓過土地上衍生的荒草,將一束被撥開的玫瑰花葉和準備好的对~放在卡拉曾經面對過的地方。這間老舊的建築,才會緩慢而羞澀的向她展示那種躍動的美麗吧?

  正如奧地利國寶藝術家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交響樂曲中,連續幾個動盪反覆的小節後,在管樂齊鳴之中,音樂被推向終極的高潮。

  安娜嚮往極了。

  安娜也期待極了。

  然後,女人失望了,這裡那麼小,那麼髒,那麼舊,那麼破,跟孤兒院介紹圖片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與卡拉作品中的那間《雷雨天的老教堂》相比,這裡毫無美感可言。

  與誰誰誰昨天溫情的描述相比,這裡毫無美感可言。

  與安娜小姐內心中的期待相比,這裡也毫無美感可言。

  如火焰一樣動盪不安的筆觸變成了灰撲撲的外牆,沒有溢散著彩虹色光澤的蠟燭,僅有的唯一一扇留存到現在老式彩繪玻璃上還破了個大洞,牆面隨處可見孩子們的泥手印,還有些粗糙的塗鴉甚至是下流的符號……

  這間老教堂最近看上去剛剛經歷了工程改造的樣子,氣味不算難聞,環境也不算特別的壓抑,但那些外接佈設的裸露管線像是個沒有任何美感的大鐵蛔右粯樱颜g老舊的英式建築包裹在內。

  安娜有點生氣。

  她知道生氣是不對的,可她還是沒來由的很是生氣。卡拉奶奶一輩子都想要逃出蛔尤ィ蛇B她畫中的美麗的場景,如今都被包了個鐵蛔樱�

  伊蓮娜小姐隨意就能在世界上找到10000間比這更漂亮,更有造型感的建築。她出門溜溜狗子的功夫,也能找到1000處比這裡更富有美的精神,更加詩情畫意的所在。

  所以——

  答案只有一個。

  這間所謂的好吖聝涸海F實裡,它真的就是一個毫無美感的地方。

  安娜不知是建築含蓄的不肯向她開放它所蘊含著的美麗,又或者是,它所曾經蘊含著的“美”的元素,早已在歲月的變遷中被消磨的乾淨。

  她來的太遲。

  青春明豔的少女在她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然變成了缺牙掉髮,毫無美感的老奶奶。

  反正安娜很努力的嘗試端詳著眼前的建築。

  她能看出卡洛爾筆下的老教堂,應該正是眼前的這座孤兒院。傾斜的屋頂對應傾斜的屋頂,圓弧式的大門對應圓弧式的大門,她甚至能看出,當卡拉站在這裡的時候,到底是哪扇玻璃後面,正閃爍著燭光。

  她無論如何又無法真的祖奶奶的油畫和眼前的實景完全對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