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14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不是歷史上那種能夠捨己為人,為人類命叨鴬^鬥終生的真正偉大的人。

  終他一生,他都說他無法觸控那些真正偉大的人靈魂曾達到的高度。

  他只是一個很普通、很庸俗的普通人,他的生活已經很好了,所以他希望讓這個世界也變得更好。

  僅此而已。

  像普通人一樣,顧為經也喜歡豪車名馬,紅酒佳人。從他的人生軌跡之中,我們都能知道,當不到二十歲的顧為經遇上了富有而美麗的女繼承人,他也像普通人一樣,快速沉浸在了這種被認可,被給予的狂熱喜悅之中,不能自拔。

  但是藝術家顧為經的性格的另外一面,非常藝術家的那一面,終其一生,在某些方面,他又有著強烈的道德精神。

  他十八歲的時候,曾冒著生命危險,拒絕了一位東南亞地下洗錢教父價值300萬美元的支票,原因僅僅只是——

  這錢不乾淨,這錢沾著血,所以他便視之如糞土。

  他一生中曾多次批評過大英博物館,杖淮笥⒉┪镳^有著非常好的藏品,有著非常多非常優秀的行業學者,但是無論怎麼解釋,無論怎麼掩蓋,都永遠無法遮蓋這裡面的大量最珍貴館藏,都是從世界各地通過暴力掠奪而來的。

  它擁有超過7萬件埃及的珍貴文物,它也擁有超過2.3萬件來自中國的珍貴文物。

  這是它從建立之日起,就永遠也無法掩蓋的帝國底色。

  難道只因為這是過去的歷史?就能夠被忘記麼。

  多年以後,功成名就的大藝術家沉浸在豪奢舒適的生活之中,和友人談論詩歌、哲學和藝術,他過上了他從年少時見到四周混亂的環境起,就夢寐以求的美好人生。

  可終有一天。

  當我們的大藝術家顧為經從莊園華美的扶手間走過,看著牆上所擺放著的歷代伊蓮娜伯爵的畫像。

  顧為經像一個俗氣的普通人一樣沉睡,但他的藝術之魂會讓他忽然之間驚醒。

  他會詢問身邊的伊蓮娜小姐,也會詢問自己。

  如今他們所安然享受的這一切,這所有的財富,土地,這四周目之可及的所有……難道不也曾在帝國時代,沾染過那些奧地利童工的血麼?

  伊蓮娜家族的幾萬件文物,這裡面沒有一件埃及文物,也沒有一件中國文物。因為歷代伯爵的審美癖好,幾乎90%都是各種各樣的油畫。按照他的經紀人的說法,這裡的東西幾乎全都是試圖討好伊蓮娜家族的藝術家們主動贈送的。

  就像藝術史上一個個最經典的故事,被敘述了無數遍的藝術家的模版。

  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和那慷慨而優雅的貴族贊助人。

  伏爾泰和女候爵,李斯特和奧地利公主,巴赫為他飽受失眠困擾的“恩主”凱斯林伯爵所創作的古典樂曲史上的最高峰《歌德堡變奏曲》。

  這樣的故事貫穿了整個歐洲的藝術史。

  可就算如此。

  靠著帝國供養,所支援起的豪奢的生活……縱然很淡很淡,可再淡……那不仍然也是帝國的底色麼?

  難道只是因為它是歷史。

  就能夠被忘記麼?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人生就像天平,想要擁有什麼,就要放棄什麼。想要成就一番事業,也許就要放棄安逸的生活。想要做個壞人,就要放棄心安理得面對死亡的權利,就要面對內心之中的惶恐不安。”

  “那麼,想要獲得幸福呢?”

  “那麼,當天平的一端放上什麼樣的籌碼——才能壓過堆積如山的金錢?”

  “那麼,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人生真正的意義,真正要追求的東西,又應該是什麼?”

  這是來自歷史的追問,這是來自靈魂的凝視。

  顧為經和安娜·伊蓮娜,講述他們兩個綿延一生的交織,就從這樣的問題開始。

  他們可以把重複無數遍的故事再講一邊。

  亦或。

  講得不一樣一些。

  ——節選自《來自藝術的力量·第十五版·第一卷——顧為經與安娜·伊蓮娜:從心而終》第3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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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裡的氣氛十分安靜。

  所有人或站或坐,圍攏在輪椅上的女人身邊,側著耳朵靜靜的聆聽她的發言。

  書寫間。

  安娜的筆帽敲打了一下桌上的茶杯,在她的清澈的聲線裡,水面破碎,漣漪陣陣湧來。

  “約翰·柯里爾有一幅著名的畫作叫做《馬背上的Godiva伯爵夫人》,你應該聽說這幅畫,先生。這不光是一幅著名的油畫,Godiva伯爵夫人也是全英格蘭最富盛名,最受愛戴的歷史人物之一。”

  “一千年以前,統治考文垂的伯爵年年都向民眾徵以重稅,伯爵夫人聽說了這件事情,心懷不忍,屢次要求丈夫減滅稅款。伯爵被糾纏的不耐煩了,他勃然大怒,告訴妻子,如果Godiva夫人能脫去衣服,赤身裸體,騎在馬上繞著考文垂的城市繞行整整一圈,那麼伯爵就同意減免稅款。誰知,伯爵夫人真的這麼做了。”

  “在第二天她赤身裸體,用長髮遮面,騎馬遊街的時候。大街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全考文垂的市民家家閉門關窗,以表達對這位大恩人的尊敬。傳說有一個叫Tom的裁縫沒有遵守約定,所以他的名字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到了一千年後的今天,在英文文化裡,‘Peeping Tom’依然是偷窺狂魔的代稱……”

  安娜停頓片刻,她在手賬本上記下了一行文字。

  她這才繼續說道。

  “如果從今日的視角來看,Godiva夫人的故事,沒準也有惺惺做態的意味。她的丈夫橫徵暴斂的財富,難道沒有她的一份兒麼?或者說,伯爵夫人既然身為考文垂領主的妻子,她日常的生活所需,難道也不是領地裡的子民辛苦勞作供養所得麼?那些羅馬、希臘歷史上所有愛民的官員,難道他們沒有接受帝國的供養麼?據說,Godiva夫人,可是出身最富有的大貴族家庭。”

  “那麼為什麼,這個故事,Godiva夫人的畫作,卻能一舉成為極富人文主義精神的藝術背景的作品。”

  “我想。這就是因為跟所有一千年前,同時代伯爵夫人相比。她有身為伯爵夫人的那一面,但她願意為了市民的利益而赤裸著身體跨上馬,這便是人文主義精神。蘇格拉底願意為了自由而發聲,這同樣也是人文主義精神。他們擁有時代的侷限性,他們也擁有自己的勇氣。二者並不衝突。”

  “K女士也是如此。”

  “你說的沒有錯,K女士當然有著自己的侷限性,她有身為優渥的,無憂無慮的貴族小姐的那一面。但這並不意味著她用生命向家族抗爭的勇氣就不值得尊敬了。”

  “K女士也好,瑪麗·克薩特也好,甚至是南丁格爾,她們都有身為富家小姐的那一面,她們也都有很不富家小姐的那一面,身為女性先驅的那一面。你不能因為南丁格爾出身上流階層,擁有更好的社會資源,就認為她的努力,她的勇氣,她的事業因此輕而易舉或不值得一提。更不能以次去推匯出——人人都是壞人,哪怕我是個壞人,但只要我有權有勢,就能被人們所歌頌。”

  “豪哥。這就是你和K女士的區別,這就是你和G先生的區別。他們永遠都在承擔自己的責任,甚至想要承擔不屬於自己的責任,而你——”

  伊蓮娜小姐抬頭看向辦公桌上的手機。

  “——你永遠都在逃避自己的責任。”

  “責任,人們要打仗,政客要洗錢,社會搞成這個樣子,買毒品比買麵粉還容易,出門擔心能不能活著回來……混亂了這麼多年,像是個永遠也解不開的詛咒。這難道是我的責任麼?”

  豪哥似是抓住了女人話中的痛腳,怒氣衝衝的質問道。

  “你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樣,你說有些人只是太年輕,只要長大了,遇到和你相似的境遇就會理解你。就會變成和你一樣的人,你說你和伊蓮娜家族沒有任何不同——”

  安娜平靜的回答道。

  “我相信不是這樣的。”

  伊蓮娜小姐想著就在昨天,那位年輕人忽然大笑,神色張狂卻眼神安寧的大笑,然後把那張三百萬歐元的支票推回給她時的模樣。

  “我看到的事情不是這樣的。”

  安娜重複了一遍。

  “你說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如果你指的是,如果你生下來擁有G先生的條件,去交換人生,接觸他接觸他的一切,擁有他的父母和家庭,你會不會變成G先生。或者K女士如果出生在你的身上,去交換人生,接觸你接觸的一切,擁有你的父母和家庭,會不會變成你……”

  女人抬起筆,靠在椅背上,眼神盯著窗外,思考了片刻。

  “這是一個過於決定論的說法,太過有哲學意味。可能我無法給出真正的答案。”

  “然而——”

  “我卻可以非常篤定的告訴你,現在的你和現在的G先生。現在的你和曾經的K女士,絕對根本不是同樣的人。”

  安娜繼續低頭在紙上寫了起來。

  姨媽說,做事情要專心。

  精神力是一種寶貴的資源,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一心二用或一心多用。

  心靈就像是馬路邊等待搭車的乘客。

  人可以同時間處理多個資訊,但“專心”和“多用”兩個詞的本質是衝突的。

  “多用”意味著分神。

  乘客永遠只能在一個時間,出現在一輛計程車的後座之上。

  沒有乘客能既坐在開往維也納的計程車後座上讀著報紙,也同時在另一輛返回格利茲的轎車後座上和司機談論著天氣。

  因此。

  也沒有人能一邊彈著鋼琴,一邊讀著莎士比亞,一邊練習著聲樂,一邊打著網球。

  這要不然意味著彈不好鋼琴,要不然意味著讀不好莎士比亞。

  或者這既意味著彈不好鋼琴,又意味著讀不好莎士比亞。

  採訪一個人和撰寫另一個人的評論文章,它們本來也應該是相互衝突,無法同時進行的兩件事。

  伊蓮娜小姐卻進行的很輕鬆。

  並非她忽然掌握了一心多用的法術,而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此刻這兩件事可以完全的融合為一體,共同組成同一個事情的某一部分。

  善與惡。

  勇氣與怯懦。

  承擔責任與逃避責任。

  正反兩面。

  陰陽兩極。

  事件不是獨立存在的,時間也不是。

  它們全部疊加重合在一起,一瞬之間,一千萬朵玫瑰一起綻放與凋亡。

  若是有關勇氣的真理,那麼它一定具有共通性,在任何人任何事上,處處相通。

  不因文化、種族、地域而改變。

  一個恰當的契機。

  家族相傳的K女士的故事,卡拉的日記,墳墓前的飛翔的蝴蝶,歌德的詩,顧為經講述看《雷雨天的老教堂》時的感受,安娜自己看《雷雨天的老教堂》時的感受,她在昨日萊佛士酒店的咖啡廳裡和那個年輕人談話時的感受,她在今天,在仰光的一間辦公室裡採訪電話那端的中年人時的感受。

  強烈的陽光與強烈的暮氣。

  此間種種。

  全部融會貫通到了一起。

  【當藝術家們拿起畫筆時,他們就是畫布的主宰。當他們呆在屬於自己畫室中的時候,他們就是自由意志的國王。但當他們走出畫室,陽光穿透黑夜照在他們的臉上,耳邊聽見清晨公車的喇叭聲的時候,他們又變回了普通人。

  一隻普通的野獸——】

  伊蓮娜小姐一邊寫,她一邊輕聲說道:“一隻普通的野獸。”

  “什麼?”

  豪哥沒有聽懂。

  “我說一隻普通的野獸,很多人在自己的領域裡,他們很強大。但在自己的領域之外,他們就變成了一隻普通的小獸。”

  “小獸如何對抗這個世界的波瀾,如何對抗命叩目简灒瑳Q定了他們是怎麼樣的人也證明了他們是怎麼樣的人。”

  “先生,你還不明白麼?”

  “你這樣的人,如果你是K女士,你會和K女士一樣心安理得的享受普通人的奉獻,但你卻不會對命咦龀隹範帲銜@麼一直舒適而優渥的活下去,做太子妃,嫁給超級富商,一輩子驕縱而輕浮的活下去。”

  “你不會擁有走進地窖的勇氣,你會說你沒的選,這是命邽槟惆才藕玫募榷ǖ缆贰M耆植涣四恪!�

第788章 叛逆的伊蓮娜

  “伊蓮娜小姐能被寫在《油畫》雜誌上,能被後人紀念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成為了尊榮的伊蓮娜小姐,而是因為她選擇拒絕成為尊榮的伊蓮娜小姐,在放棄過去中,她贏得了新生。”

  ——安娜·伊蓮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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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女士,您知道麼?”

  對面的年輕人用那雙沉靜的黑色眼眸看著他,“你說梵高的畫所表達的是對安逸生活的某種矯正。那麼我覺得卡洛爾的作品,她的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所表達的便是某種對於既定命叩膾昝摗!�

  “它是對宿命的反抗與輕蔑。”

  安娜的鋼筆在紙間劃出一道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