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13章

作者:杏子與梨

  伊蓮娜家族的繼承人,她生來就應該洞悉這個世界的法則,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分好人壞人,只有觸犯規則會遭受懲罰的人,和觸犯規則不會遭受懲罰,並賺的盆滿缽滿的人。

  她應該是和自己完全一樣的人才對。

  “我說的話難道有錯麼?”

  “不算錯也不算對。人是無法選擇環境的,混亂的環境天然滋生黑暗。但這不意味著道德就沒有意義,道德教導我們不向黑暗的妥協。道德教導我們何而為人,這是一個人成長的意義。懦弱的人,只能做環境的影子,勇敢的人,卻能做黑暗裡的光。”

  “但說句不好聽的,伊蓮娜家族做了惡事,和你做惡事天經地義是兩個概念。”

  “先生,今天你的很多話都說的沒錯。但如果你覺得伊蓮娜家族做了惡事,你應該說的是——”

  安娜頓了頓,她猶豫了片刻:“你應該說的是伊蓮娜家族應該下地獄,而非我同樣把壞事幹一遍,天經地義。”

  “伊蓮娜家族不是靠著行善積德、熱愛藝術,得到的財富和土地。我的祖先的金幣上,同樣沾滿了普通人的血。你問我這是不是壞事,是的,這當然是壞事。任何辯駁都是狡辯,任何狡辯都是無力的。在奴隸貿易中哪怕只是啞口不言,也是一種溫和性的犯罪。K女士的自由,她的舞會,茶宴,她學習藝術的金錢,哪怕她身上的一件裙子,都是由很多很多個沒有自由的孩子供養所得。”

  “所有的話,都是實話。我無意否認這些,否認這些就是在否認我祖先的一生,把這些事情塗抹的光彩亮麗,他們的人生不會變得更加光豔,而是會變得更加虛幻。”

  “所以你說他們是古人?一句簡單的古人就把所有的惡行推了個乾淨。這個理由真好用。”

  中年人的語氣譏諷,“過去發生的惡行,你就閉眼不看,這和掩耳盜鈴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的,他們是古人,做歷史的道德審判是有意義的。它的意義不在於讓我們寬恕他們過去的罪行,而在於讓我們去了解我們今日的自己。”

  “對待古人,我們應該有共情之心。”安娜說道。

  “所謂的共情之心不在於,用簡單的古人就把這些抹去,而在於生活在那樣環境裡的卡拉,她終有一日意識到了,把浮華的,浪蕩的,虛偽的一切,她意識到了自己生活的空洞。”

  “終於。她選擇不再成為伊蓮娜小姐。這讓我由衷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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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著中國古代哲學史者,其對於古人之學說,應具瞭解之同情,方可下筆。”

  ——陳寅格《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察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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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們把時間倒推幾千年前,倒退上萬年前,在奴隸制社會裡,那麼世界上那些被歐洲歷史書所記載的幾乎只有奴隸和奴隸主兩種人。再往後,古代歐洲所有的偉大的明君,光榮的皇帝,聰慧的聖賢……包括所有的藝術家、哲學家或者科學家,畢達葛拉斯、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柏拉圖,阿基米德,他們誰不是奴隸主,亦或者不曾接受過帝國的供養?”

  “愛比克泰德(注),倒是一無所有的奴隸出身。童年時代因為主人酷毒的鞭打而落下了終身的殘疾。但他重獲自由之後,卻成為尼祿,羅馬歷史上最有名的殘暴皇帝的私人秘書。”

  安娜侃侃而談道。

  “這是對的麼?當然不是,可他們被銘記的理由,在於他們一定程度上勇敢的突破了時代侷限。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他對自己的認識讓他選擇自己的道路。就像卡拉放棄成為了伊蓮娜小姐。”

  (注:古羅馬哲學家。)

  “我們知道,艾薩克·牛頓熱衷於購買南海公司的股票。南海公司掌控有南美洲殖民地的貿易壟斷權,還有當地的奴隸專賣權。那是奴隸貿易最瘋狂,最血腥的年代,船主會把生病的黑奴帶著鐵鏈,一鏈又一鏈的活生生的丟進大海。在兒子面前丟下母親,在兄弟面前把哥哥丟進汪洋。”

  “這是整個人類歷史上最為黑暗,最為殘酷的罪行。”

  “在牛頓爵士因為股票泡沫賠了兩萬英鎊,差點破產的一百四十年以後。另外一位英國人——約瑟夫·馬洛德·威廉·透納得知了奴隸貿易時期吲系膽K劇,他悲傷的不能自已,以此為題材,畫下了整個浪漫派繪畫史上最有代表性的一幅水彩畫《奴隸船》。”

  “繁雜的短線條、壓抑的筆觸,動盪不安的海天,躁動不安的光影,風暴下的罪惡之船——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有名的記錄人口販賣帶來的罪惡和苦難的畫作。是透納人生中最重要的代表之作。”

  女人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窗外的光線在她的眉眼間彷彿凝固。

  她的嗓音不大,如是被清水洗過一樣的清澈,聽上去不凌厲,但有一種堅韌的共鳴,引的桌子上茶杯的水面不停的盪漾。

  開始了!

  旁邊望著這一幕的艾略特秘書在心中狂呼,果然開始了,傳說中的“安娜時刻”又要出現了麼!

  她有一種預感。

  每當小姐用這樣的語氣發表評論的時候……

  幾分鐘後。

  安娜總能獲得秋風掃落葉般的勝利。

  正常狀態下的“安娜銳評”像是鋼針,刷刷刷的一頓刁鑽的挖苦,刺的別人左搖右閃,狼狽不堪的嗷嗷直叫。

  而這種全力以赴狀態下的“安娜銳評”則是利劍,是彎刀,是重錘,哐哐哐就把對手敲成了一地碎片,讓別人叫都叫不出來。

  布朗爵士已經用他那被高高抽腫的臉頰,數次的證明過了艾略特預感的準確性。

  “可另一方面,透納一生都是那種擁有強烈的‘帝國之心’的英國人,他譴責殖民地的奴隸貿易,又為佔有全世界四分之一土地的老大帝國高呼萬歲。他像所有過去英國畫家一樣,在繪畫裡讚頌帝國海軍的強大,並隱晦的諷刺法國人的航海技術——他興高采烈的成為了皇家協會的一員,從來都很喜歡向別人展示他在上流社會的地位,並以能為偉大帝國服務為榮。”

  “這是兩件看上去無比矛盾的事情。”

  “現在我們面對這樣的問題——”安娜頓了頓。

  女人總結的說:“這是不是意味著蘇格拉底在為奴隸制做辯護,唱讚歌,偉大的物理學家在奴隸貿易裡同樣犯有不可饒恕的罪孽?”

  “這也是不是意味著,透納為黑奴的故事留下的眼淚是鱷魚的眼淚,他只是在惺惺作態,他一邊拿著從殖民地剝削來錢,一邊著批判的殖民貿易。他的藝術都是虛假的,他根本沒有資格去談論藝術。”

  安娜頓了頓。

  “不是麼?”

  女人點頭。

  “不,當然是的。是的,是有罪的。關於第一個問題,如果我是法官,我會把錘子敲在桌案上,說——”

  “女士們先生們,無可質疑,無可辯駁。這就是錯誤的事情,不能說牛頓發現了物理學定律,他想要在狂歡中大賺一筆,就是對的。”

  伊蓮娜小姐竟然真的握住手裡的那根紅色短鋼筆,把後端的金屬雕花筆帽敲在了辦公桌上,鐺的一聲,似是法官大人用力敲響了審判錘。

  也不知若是遠在新加坡的顧為經能聽到這清脆的“鐺”的一聲,又得知某人昨日恨他恨的想拿鋼筆敲爆他的大狗頭……會不會腦門一陣的發寒?

  “我宣佈,罪行成立。”

  安娜說道。

  “任何解釋都是無力的,任何說他們只是想賺筆小錢的辯護,都無法填補那些勞作直到死去的奴隸們的痛苦,無法填補那些被丟進海里淹死的奴隸,還看著自己的親人被丟進海里淹死的奴隸們的痛苦。我們不能,或者不應該用任何方式給這樣的錯誤或者罪——Sin——辯護。”

  “蘇格拉底所謂的追求自己靈魂的自由,當然只是希臘公民的自由,只是奴隸主們的自由,而非奴隸的自由。牛頓想用數學家的精明在股市裡大賺一筆,可他投資南海公司花的每一枚金幣,都是在把船上的黑人們丟向大海。”

  “那麼——我們為什麼還在紀念他們?我們還在閱讀他的思想。”

  “為什麼今日學校裡的學生們還在讀著蘇格拉底的書,為什麼還在討論著蘇格拉底的自由,還在稱呼艾薩克·牛頓為偉人,把他當作沒準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英國人去紀念,去歌頌?”

  “因為他們是古人。”

  “腐敗像是洶湧的潮水,淹沒一切,貪婪徐徐捲來……法官當上了掮客,主教啃食起庶民,君主為了幾個便士玩弄手中的紙牌……”

  女人唸了幾句詩,“這是我學生時代讀到的亞歷山大·波普諷刺南海公司股票事件的詩歌,整個不列巔三島,從君主到庶民,全都為了交易所裡節節攀高的數字而瘋狂。牛頓只是其中的普通一個。我們應該同情他,我們應該理解他。”

  “古人不是犯錯的理由。”

  “同情牛頓,理解蘇格拉底,不能意味著不同情那些殖民貿易黑人們的遭遇,不理解那些在田野裡勞作至死的奴隸的遭遇。這是完全獨立的兩件事。”

  “就像我說K女士遭遇的是莫大的痛苦與折磨,它並不能意味著那些同時代工廠裡的孩子們,礦坑裡的童子工們,他們遭遇的痛苦與折磨,就不是痛苦與折磨了。這也是完全獨立的兩件事。”

  “當我評價一件事的善惡的時候,我會把它今日的社會觀念之下。牛頓買南海公司股票,伊蓮娜家族在歷史上犯下了很多惡行。錯的就是錯的。我剛剛一度想說,當年全世界的工廠都在幹一樣的事情,全世界的礦山都是一樣的條件,我的先祖只是做了和其他人一樣的事情。”

  安娜抿了一下嘴唇。

  “太醜了。這話說的太蒼白了,沾著血就是沾著血,這就是歷史。但是,當我們想要理解一個歷史人物的人生時候,我們應該把它放在歷史語境之下。”

  “蘇格拉底、牛頓、透納、我的先祖,K女士——在自己的領域內,他們是巨人,是先賢,是勇敢者,但在自己的領域之外,他們又都變成了普通人,時代洪流中的一份子。”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理解社會賦予他們的責任是什麼,他們自己選擇擔負起的責任是什麼。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理解他們的人生所蘊含的勇氣和力量。”

  “某一天,他們忽然決定,自己要做出選擇,要做這和整個時代不一樣的事情。”

  “有些看似錯誤的抉擇,對當時時代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正常的事情,甚至是所謂‘正確’的事情。而如今看上似正確的,思空見慣的正常舉動,正常的話,對於當時的所有人來說,也許都需要巨大的勇氣,堅定的精神,做為支撐。”

  “不理解這些,就無法理解那些改變了這些,讓人不再分為奴隸或者奴隸主的人的偉大。這因如此,正因種種,林肯才成為了美國曆史上最重要的總統。”

  伊蓮娜小姐想起小時候自己學法語,讀巴爾扎克的小說。

  他筆下的巴黎是一個巨大的動物園。

  巴爾扎克每一篇故事的主角,都是蛔友e的猛獸,在自己的故事裡風光無限,所向無敵。

  但走出一方小小的蛔樱趧e人的故事裡,在巴黎巨大的時代洪流裡,他們脆弱的不斷掙扎。

  那麼就以這個故事做為引言,做為本期專訪的開篇語吧?

  【小時候,姨媽請來為我教授十九世紀法語文學的維爾曼先生是巴爾扎克的粉絲,巴爾——】

  伊蓮娜小姐一心二用。

  她不願意等返回新加坡後再慢慢的梳理文字稿件,女人就這麼一邊在筆記本上用極快的速度撰寫著採訪文章的開篇引言,一邊回答中年人的質問。

  “因此,我可以回答你第二個問題。”

  “蘇格拉底受奴隸的供養生活,這可以等同於他口中的自由是有侷限的,但不等同於他對自由做出的探索就是虛假的,這是他的那個時代的小小進步。透納熱愛光榮的大英帝國,這也許意味著他對殖民貿易做出的批判是有侷限的,但這不以為他在畫布上所繪畫出的描繪黑暗殖民歷史的筆觸,就充滿了虛情假意,這是他心中的人性的勝利,這也是藝術的小小進步……”

  “描繪奴隸船的作品,要比透納所有的那些為貴族們畫的肖像,都更重要。”

  注意!

  歷史之同情——說的是K女士抗爭伊蓮娜家族勇氣可佳。

  說的是就算伊蓮娜家族做了惡事,也不意味豪哥能因此把自己洗白,這是對個人責任的怯懦推脫。

  可不是說,伊蓮娜家族這個貴族就當的清白了!!!

  更完全不等於工廠裡的孩子不值得更深沉的同情。

  卡拉值得被紀念,值得尊重的原因,恰恰就在於她選擇反抗她的姓氏,她的家族所代表的命邅K拒絕妥協。她選擇做她自己,成為自己。

  壞事就是壞事。

  這是洗不清的。

  別理解錯了。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不同的觀點,但在我個人的觀點之中,所謂的歷史之同情,絕對不可以也不應該是,站在歷史的語景之下去“原諒”古人,任何情況下,受害者都應該,也都必須是第一優先順序的。你有一萬個所謂的加引號的“藉口”去做什麼事情,也完全無法填補受害者本身的傷痛。要是跑在那裡原諒、同情加害者了,受害者要怎麼辦呢?這也實在太扯淡了。就像和紳——電視劇裡再怎麼“可愛”,再怎麼無奈,再怎麼是替乾隆爺行事,可總該想想,那些賣兒賣女,妻離子散的老百姓,該怎麼辦呢?

  我就是覺得讀者前幾卷把貴族想像的太美好了,才加的這個情節。

  安娜和顧為經之間因為這個問題的矛盾,也是感情線的大主線。

  我又擔心大家把豪哥想的太好,他太能巧言善變,混淆了他是一隻畫皮鬼的本意,才讓安娜指出,他這是在無恥的逃避責任,為自己的惡行開脫。

  豪哥的事情是不能被容忍的,就像伊蓮娜家族的歷史是無法洗清的一樣。

  請重讀顧為經的發言以及他的爭吵。

  我去。

  話都說到這裡了。

  卡拉的勇氣在於——一天她不再想成為伊蓮娜小姐。

第787章 人間天平

  “顧為經,瞧瞧看!去鏡子好好的看看你自己,價值幾百萬美元的定製手錶,價值十萬美元的駝馬絨大衣!法拉利跑車停在門口,真體面,像是個Tmd大伯爵一樣。你是tmd的十八歲就畫出《人間喧囂》的人!Fuck!Fuck!Fuck!真的他媽吊,吊的不得了。我覺得印象派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但我要在那幅驕傲到刺眼的作品前跪下,佩服的五體投地。Holy Shit!可現在呢?十餘年之後你在畫什麼?畫漂亮的不可思議的伊蓮娜小姐,畫帆船,畫甜蜜的環球旅行……這些都很好,畫的真好。你已經是可以載入美術史的偉大畫家了……可你還是曾經的那個自己麼?”

  這是業內所流傳的在伊蓮娜莊園的一次晚宴之後,亨特·布林,外號叫做貓王布林的畫家在醉醺醺的狀態下戳著顧為經的胸口,對他所說的話。

  貓王布林曾是千禧年時代公認的最有名的畫家之一,尤其以躍動的筆觸,神經質的社交表現和喜歡在話語裡時不時的插入幾個粗俗俚語而聞名。

  相傳。

  有當時正在莊園裡做客的客人看見,那天晚上,顧為經一個人坐在壁爐邊,對著爐子裡嗶啵作響的硬木發了很久的呆。他的影子被爐邊的火光拉的很長。

  誰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

  他是否在躍動的火光之中,看到了十八歲時的自己。

  ……

  這個故事流傳甚廣又真假難辨,有人說做為《油畫》雜誌社繆斯計劃旗下的頭號大將,亨特·布林和顧為經之間立場上應該是水火難容的關係,在當時的情景下,伊蓮娜莊園裡的晚宴不應該會邀請貓王布林,就算邀請了亨特·布林也不可能會說出對顧為經“佩服的五體投地,想要跪下”這種話來。也有亨特·布林身邊的人說,那人就是個不可控的瘋子,精神不是很正常,沒看他的外號麼,他就像晚年的貓王。布林說出什麼樣的話,都是有可能的……這真是他的風格。

  可是拋除這一切——

  “如果有一天,你平白得到了一筆錢且這筆錢數額極端巨大,你應該怎麼處理?”

  任何一個研究美術史的學者都會明白,這個看似像是天上掉下餡餅式的問題,卻是橫亙在顧為經和他的經紀人安娜·伊蓮娜二人愛恨交織的一生的巨大詰問。

  生命纏繞在一起的兩個人,在他們的人生不同階段,都要一次次的直面這個問題,被審視靈魂,被拷問心靈,並一次次的做出回答。

  顧為經在十九歲的那個夏天,在新加坡遇上了大他三歲半的安娜·伊蓮娜。這是改變命叩南嘤觯拖癫夹錾狭伺畎投欧蛉耍蹙S遇上了玉真公主,就像十六的盧梭從雕刻家的工坊裡逃跑,並遇到了華倫夫人。

  歷史上的大藝術家們的人生中,總是有這樣的經歷過往,華倫夫人讓盧梭研究音樂與文學,帶他來到里昂,漫步進上流社會之中。伊蓮娜小姐則帶給了他無數藝術世界中的機遇,讓他……

  顧為經一直在外界的採訪裡表示,他不是那種真正高貴,真正勇敢的人,他甚至不是那種視金錢如糞土的清高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