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然後他的目光就回到了小圓身上——她彎著腰,從他腰帶裡取箭壺的帶子,帶子卡在衣服的褶皺裡了。
小安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從角落裡衝出來,跑到崔淵身後的馬旁邊,兩條前腿搭在馬腿上,仰著頭汪汪叫。
馬被它嚇了一跳,打了個響鼻,往旁邊挪了兩步。
小安追過去,又搭上去,又汪汪叫。
小圓終於把箭壺的帶子取下來了,抱在懷裡,好奇地問了一句。
“公子打到獵物了嗎?”
崔淵笑著點頭:“打了只野山羊。”
他掀開馬背上的布,下面馱著一隻灰褐色的野山羊,四肢垂著,頭耷拉著,毛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已經死去多時了。
“公子威武,這下又能開葷了!”小圓笑嘻嘻想去搬那隻野山羊。
崔淵伸手擋了一下:
“還是我來吧,這個太重了。”
他把野山羊從馬背上扛起來,搭在肩上,羊腿垂在他胸口,一晃一晃的。
“你把馬牽進去就行了。”
“好。”小圓應了一聲,轉身去牽馬。
小安跟在崔淵腳邊,仰著頭,伸出舌頭,想舔一口那乾涸的羊血。
它的舌頭剛碰到羊腿,崔淵的靴子往前邁了一步,它的舌頭舔了個空,又追上去,又舔,又沒舔到。
崔淵把野山羊扛進灶屋,放在案板上。
昔願解還站在原地,從崔淵進門到現在,她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直到看見他朝自己微笑:
“翁主稍待,我先去換身乾淨的衣裳再出來和你見面。”
昔願解眼中似有秋波流轉,但面上卻很平靜,點了點頭。
“司馬請自便。”
小圓已經拴好了馬,從院子裡跑過來,正好聽見崔淵說要換衣服,連忙跟在他後面跑進屋,一邊跑一邊回頭對昔願解歉意地笑了笑。
“公子我來幫你吧。”
她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緊接著是木門關上的聲音,門閂插上了——咔嗒一聲。
昔願解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的腳邊,落在那道門縫上,落在那隻趴在角落裡不看她的小安身上。
昔願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不自覺看向自己的馬。
馬拴在院子外面的樹下,正低著頭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要不要走?
現在走還來得及。
她來之前想了那麼多話,準備了那麼多說辭,但現在站在這裡,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對崔淵的思念還是戰勝了翁主的顏面。
她蹲下來,伸手去逗小安。
“小安——過來。”她叫了一聲。
小安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又叫了一聲,語氣更溫柔了。
“小安——來,給你好吃的。”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路上沒吃完的幹餅。
小安還是不理她,尾巴都不搖一下。
她不死心,把幹餅在它面前晃了晃。
小安把頭轉到另一邊。
她又繞到另一邊,蹲下來,又伸手。
小安又把頭轉開了。
“這死狗,還真是欠燉……”她不滿地牢騷了一句。
房門開了。
崔淵換了身新衣,月白色的圓領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束革帶,頭髮用木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一雙星目好奇地盯著她:
“翁主方才在說什麼?”
昔願解的臉“唰”地紅了,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尷尬地搖頭:
“沒……沒什麼。”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往他身後瞥了一眼——小圓抱著他換下來的髒衣服,正往井邊走去,準備洗。
“翁主怎麼突然來了?”崔淵隨口問。
昔願解的目光從小圓的背影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聲音很小:
“我不能來找你嗎?那我走好了。”
崔淵眼裡笑意吟吟: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昔願解的臉更紅了。
她站在那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放。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靴尖上沾了一點泥,是剛才在院子裡踩到的。
崔淵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樣子,笑了一聲,語氣輕鬆了些:
“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再走吧,昨晚還夢到你了呢。”
昔願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抬起頭,羞澀地看著他,聲音輕柔,細如蚊蚋:
“你夢到我什麼了啊……”
崔淵卻故作嚴肅地搖搖頭:
“那可不能告訴你。”
昔願解愣了一下,小嘴微張:
“為什麼呀?”
崔淵笑道:“因為我要是說了,翁主會覺得我是個無恥之徒。”
昔願解的臉紅透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回想起之前在完山客棧那一夜,吶吶的不吭聲。
崔淵也沒有繼續調侃,問起了正事:
“最近姬皇女那邊沒什麼事吧?”
昔願解抬起頭,臉上的紅褪了一些,表情認真了幾分。
“她上次被我射中後,倒是消失了一段時間,不過最近聽說又有她的蹤跡。”
崔淵疑惑地皺了一下眉:
“那你來找我,不會又是叫我跟你一塊追捕她吧?”
昔願解連忙擺手。
“我知道司馬軍務繁忙,怎麼好意思三番五次請你出手,這次來——這次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崔淵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催促道:“這次來怎麼樣?”
昔願解張了張嘴,更加窘迫了。
她的手指在裙襬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就是想來看看你……”
崔淵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剛要說話——
“公子——”小圓從井邊跑過來,手裡還拎著溼漉漉的衣服,水珠從衣角往下滴,在她腳邊落了一路。
她跑到崔淵面前,仰著臉,聲音脆脆的,“那野山羊想怎麼吃啊?”
崔淵看了低下頭的昔願解一眼,嘴角翹了一下,轉回來看著小圓。
“羊排剔出來燉羹,剩下的烤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腳邊搖著尾巴的小安身上,“對了,再把羊心煮一下,給小安也補補。”
地上的大白狗一聽,耳朵豎起來,尾巴搖得像風車,興奮地汪汪叫了起來。
叫聲在院子裡迴盪,驚起了牆頭的一隻麻雀,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昔願解站在旁邊,看著崔淵和小圓——小圓仰著臉笑,崔淵低頭看著她,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自然得像一幅畫。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的泥已經幹了,輕輕一碰就掉下來了。
第412章 唐軍了不起啊?還不是要給我當司機
夜幕垂落,院子裡升起火堆。
明黃火光躍動不休,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土牆上,隨火苗晃得人心神不定。
鐵架上的羊肉烤得焦黃油亮,油脂滴進炭火裡,滋啦作響,濃郁的肉香漫滿了小院的每一處角落。
三人早已酒足飯飽。崔淵斜倚在椅上,指尖捏著半杯殘酒。
昔願解坐在他對面,垂眸用枯枝撥弄著火堆。
小圓蹲在灶房門口,捧著瓷碗,慢悠悠喝著最後一口熱湯。
唯有小安,還把腦袋埋在石碗裡,吧唧嘴吃得正歡,尾巴豎得筆直,輕輕搖著,屁股撅得老高。
碗裡的羊心已被它啃去大半,剩下一小塊,它叼出來放在地上,舔舐兩下,又叼起轉了個圈,再輕輕放下,模樣憨態可掬。
“小圓。”崔淵懶懶開口,嗓音帶著幾分酒後的慵懶,“去把廂房收拾出來,晚間翁主在此安歇。”
“好。”小圓放下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立刻起身往廂房去。
腳步聲漸遠,廂房裡燭火亮起,窗紙上映出她忙碌的身影——鋪展被褥,疊整床單,輕拍枕芯,動作利落又妥帖,半分不拖泥帶水。
昔願解望著窗上那道纖細人影,唇角微微勾起:“小圓娘子手腳這般麻利,也難怪司馬這般看重她。”
崔淵輕笑一聲,將酒杯擱在椅扶手上:“我看重她,從不是因為這些。”
火光照亮昔願解眼底的好奇:“那是為何?”
崔淵抬眸望向夜空,繁星已綴滿天幕,密密麻麻,如碎銀撒在墨色寰勆稀�
他凝望片刻,思緒回到了從前:
“我九歲離家遠赴長安,身邊只帶了她,那時她也不過八歲,許多粗活笨手笨腳做不利索,府裡要給我配兩個年長得力的丫鬟,我都推了,偏偏只認準她。”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火堆,“翁主猜猜,是為何?”
昔願解輕輕搖頭,沒有多言,她知道,他定會把下文說與她聽。
崔淵笑了笑,指尖輕叩椅面:“我七歲那年,父親帶我去人市挑丫鬟,我原本看中一個女子,生得標緻,又會對著我扮可憐、獻殷勤,我纏著父親,非要買下她。”
他話音微頓,眼底笑意深了幾分,“你猜我父親如何說?”
“如何說?”昔願解微微傾身,語氣裡多了幾分探尋。
“父親說,這般表面伶俐通透的人,只能陪你享順境風光,一旦家族落難、前路坎坷,她定會毫不猶豫,棄你而去,選人,要選忠心入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