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心裡煩躁地暗自嘀咕:再叫就把你燉了!
狗還在不停叫著。
汪,汪汪——
汪汪汪——
小圓推開木門,打著哈欠走出來,臉上帶著午睡被吵醒的倦意,眼角還掛著一滴淚。陽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臉上,刺得她不由眯起眼。
院子裡的大白狗蹲在籬笆邊,尾巴高高豎著,對著牆頭不停狂吠。毛髮被風吹得蓬起,耳朵筆直豎起,像兩根靈敏的天線。
“才午睡呢,小安你在叫什麼啊?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小安轉頭看了她一眼,尾巴輕輕晃了晃,又立刻轉回去,繼續對著牆頭急促吠叫。
小圓揉了揉眼睛,順著小安的視線望過去。
院外籬笆邊上,不知何時來了一匹深褐色駿馬,毛色油亮,鬃毛垂在脖頸兩側,隨風微微飄動。
馬兒探過籬笆,低頭啃食棚子裡堆放的乾草,嚼得咯吱作響,尾巴一下下悠閒甩動。
“這是誰家的馬,怎麼跑這兒偷吃來了?”小圓嘀咕一句,順手拎起門邊立著的掃帚,攥緊木柄。
小安見她拿起掃帚,尾巴瞬間豎起,叫了兩聲衝到院門口,前爪不停刨著地面,像是要主動帶路。一人一狗,徑直朝著院外走去。
小圓剛跨出院門,馬身後忽然走出一道俏麗身影。
女子一身勁裝,窄袖束腰,腰間繫著革帶,佩著一柄長劍,漆黑劍鞘在日光下泛著冷沉光澤。
長髮高束馬尾,幾縷碎髮被風吹到頰邊,她抬手輕輕撥開,五官精緻明豔,眉眼自帶貴氣,一雙深褐色眼眸清亮深邃,像兩汪寒潭,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小圓停下腳步,將掃帚往地上一杵,指著那匹馬,語氣平靜卻帶著底氣:“這馬是你的嗎?怎麼還偷吃呀?”
女子露出歉意笑意,伸手輕輕撫過馬頸,指尖順著鬃毛緩緩梳理。
馬兒打了個響鼻,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實在抱歉。它跟我從金城一路奔波,路上都沒來得及吃食。”
她說著,從懷中解下一隻繡著精緻紋樣的迥依K袋,鬆開繩結,取出些許碎錢,伸手越過籬笆遞過來:
“就當我找你買的吧。”
小圓神色稍緩,看了看她手裡的碎錢,又看了看那匹馬,沒有伸手去接:“吃飽了就趕快走吧。這裡是私人宅院。”
女子點點頭,把碎錢收回迥遥M好繩結揣回懷裡,稍作停頓,開口問道:
“我能打聽一下崔淵崔司馬住在哪嗎?巡城計程車兵跟我說他家在這邊。”
小圓聞言,又認真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從女子面容,移到馬背長劍,再掃過腰間革帶,最後落回她眼底,指尖不自覺攥緊掃帚柄,多了幾分警惕。
“你是何人?找崔司馬作甚?”
女子微微一笑,微微抬著下巴,語氣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叫昔願解,是新羅翁主,與崔司馬是舊識。”
翁主?
小圓愣了愣,新羅翁主,身份定然尊貴非凡,於是連忙放下掃帚,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跑到院門口拉開門栓,滿臉熱忱,聲音清脆明亮。
“這裡就是崔司馬的宅院。”
昔願解抬眼打量這座院落。
木柵欄歪斜老舊,幾根立柱向外傾塌,只用草繩捆縛固定;院內幾間土牆草屋,牆面泥層乾裂,紋路縱橫如干涸河床;井邊長滿青苔,石縫裡冒出細草;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衫,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怎麼看,都不像是大唐朝廷司馬的府邸。
她眉頭微蹙,帶著幾分遲疑確認道:“這裡真是崔司馬的家?我說的是熊津都督府的崔淵崔司馬。”
小圓用力點頭,笑得眉眼彎彎:“我家公子進山打獵去了,還沒回來。”
“你家公子?”昔願解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兩秒,疑聲問道,“那你是?”
“我是他的丫鬟。”小圓語氣坦然,笑容依舊沒變。
昔願解神色微不可察一動,隨即釋然鬆開眉頭,嘴角掠起一絲湹牟t然:原來是他的丫鬟啊。
小圓側身讓出門口,抬手朝院內示意,熱情邀約:“翁主要不進來坐著等吧,公子應該也快回來了。”
昔願解點頭,正要抬步入院。小安突然從角落衝出來,擋在門前對著她不停狂吠,尾巴緊繃,耳朵貼向腦後,齜著牙一副戒備對峙的模樣。
昔願解低頭看著白狗,面露尷尬,腳步頓住,進退兩難。
小圓見狀,彎腰輕輕踢了小安一下,力道很輕:
“去去去,怎可對客人無理?”
她抬頭對著昔願解溫和一笑,語氣輕鬆,“這是條傻狗,不咬人的。翁主不必害怕。”
小安委屈嗚咽一聲,看看小圓,又望望昔願解,終究夾著尾巴不情不願退到院子角落趴下,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始終盯著院門方向,耳朵一直豎著,滿心戒備。
它低頭蹭了蹭鼻尖,又抬眼望了望昔願解,才悶悶地埋下頭。
昔願解收回目光,抬腳邁進院子,皮靴落在泥地上,印下湝腳印。
小圓跟在身後,順手關上院門。
趴在角落的小安,卻依然對昔願解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警告什麼……
第411章 翁主:這死狗,真是欠燉
昔願解邁進院子後,小圓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屋簷下的陰涼處,又跑進屋端了一杯水,雙手捧著遞過去。
陶杯是粗陶的,杯壁粗糙,釉色不勻,和她自己在金城用的那些細瓷杯碟差得遠。
昔願解接過來,捧著,沒有喝。
她的目光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土牆、草屋、木柵欄、晾衣架、井邊的青苔,還有角落裡那堆被馬吃了一半的乾草。
“這真是崔司馬的宅院嗎?”她忍不住問,斟酌著措辭,“我記得扶餘有不少百濟貴族遺留下的府邸,為何不……”
她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崔淵好歹也是大唐朝廷命官,怎麼卻住在這樣的農家小院裡?
小圓在她對面搬了個小馬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家公子說,那些高宅大院沒這裡清靜,也沒這裡乾淨。”
小丫鬟嘴角翹起來,眼睛彎彎的,“而且我也很喜歡這裡,打掃起來方便。”
昔願解聽到這句話,又忍不住多看了這丫鬟一眼。
她的笑容純粹,沒有摻雜別的東西,不是討好,不是奉承,是真的覺得這裡好。
昔願解低下頭,看著杯裡澄澈的水,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
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也是,這世間難得求見淨土,倒是我唐突了。”
小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接不上話,只好閉上嘴巴,手在膝蓋上蹭了兩下。
昔願解並不以為意,目光從院子收回來,再次落在她臉上:
“你也是從長安來的嗎?”
小圓鬆了口氣,像是從一道答不出的考題裡解脫出來,點了點頭:
“是公子寫信讓我過來的。”
昔願解更加好奇了。
她的目光在小圓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上那件半舊的粗布衣裳上,又移回她的臉:
“那你是長安人士嗎?從小就跟著他嗎?”
小圓搖了搖頭:
“我本來是高句麗人,逃難去了唐國,後來公子從人牙手裡把我買了下來。”
昔願解愣了一下:“逃難?家中遭逢變故了嗎?”
小圓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父親本來是高句麗的官員,被淵淨土殺了,我跟隨舅父逃難來了唐國,結果中途失散了……”
昔願解微微凜然,淵淨土,淵蓋蘇文的弟弟,高句麗覆滅前的權臣。
她看著小圓低下去的眉眼,聲音放柔了一些:
“如今高句麗已滅,那淵淨土更是被崔司馬親手斬殺,你父母若是在天有靈,想必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小圓點了點頭,腦子裡不自覺想起崔淵的身影,嘴角又浮現笑意:
“即便公子不幫我報仇,我也願意服侍他一輩子。”
“……”昔願解沉默了片刻,不知為何,她覺得小圓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刺眼,於是隨口岔開話題:“你知道父親叫什麼名字麼?或許我認識他們。”
“真的嗎?”小圓眼中閃過希冀之色:“我舅父曾經告訴我,說我父親叫羽俟,以前在高句麗朝廷擔任過烏拙,讓我一定要記得他。”
“烏拙啊……怪不得……”昔願解露出複雜之色,這種類似御史一樣的官職,一旦碰上權臣或者叛伲囟〞粴砑榔臁�
“不認識麼?”
小圓露出失望之色。
為了讓她不那麼失望,昔願解連忙又問:“那你舅父呢?他叫什麼名字?或許我知道你舅父的下落也說不定。”
“我舅父叫劍牟岑。”
昔願解瞳孔微微一縮,這小丫鬟的舅父竟然是劍牟岑?
高句麗遺民目前潛藏在暗處的復國領袖?
“你認識嗎?”小圓見她神色有異,連忙追問。
昔願解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因為劍牟岑身份太敏感,畢竟對唐國和新羅,尤其對唐國而言,此人就是反佟�
那崔淵知不知這小丫鬟的舅父是劍牟岑呢?難道是有意為之?想用這丫鬟把反籴灣鰜恚�
想到這裡,她擔心自己說太多可能會破壞崔淵的計劃,於是搖頭否認:
“不認識。”
小圓“哦”了一聲,情緒並沒有看出多少低落,反而笑道:“不認識就算了,公子曾經跟我說,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牆角趴著的白狗似乎聽懂了這番話,豎起耳朵,站起來抖了抖毛,汪汪叫了兩聲。
小圓笑得更開心了,彎下腰,伸手揉著白狗脖子後面的毛,手指在白色的絨毛裡穿過去:
“你聽懂了嗎?成天就知道瞎附和。”
白狗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尾巴搖得像風車,整個屁股都在晃。
昔願解看著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複雜之色——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
她收回目光,端起陶杯又喝了一口水:
“它叫什麼名字?”
小圓一邊摸著白狗脖子後面的毛,一邊笑:“它叫小安,是公子專門抱來陪伴我的。”
昔願解的目光在小圓臉上停了一下——那張臉上沒有炫耀,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樸素的、理所當然的歡喜。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小半碗水,心中生出感嘆:
“你家公子對你可真好啊。”
小圓單純地點了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公子一直對我都很好。”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崔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獵裝,肩上挎著弓,袖口挽到小臂,腰間束著革帶,掛著箭壺,靴子上沾著泥。
院子裡的兩個女人同時站了起來。
小圓直接跑了過去,步子又急又快,裙襬在腳邊一蕩一蕩:
“公子你回來啦——家裡來客人了。”
她的臉上掛著笑,眼神清亮,伸手去接他手裡的弓和箭壺,然後熟練地往肩膀上一挎,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昔願解也站起來了,但她的腿剛邁出去一步,就看見小圓已經衝過去了,於是頓下腳步站在原地,但眼眸裡卻藏著光和歡喜,彷彿有千言萬語。
崔淵看見了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