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他站在車旁,微微眯起眼眸。
“倒是省了打聽住址的功夫。”
他低聲自語一句。
眼底豎瞳驟然一閃。
暗金色的流光從眼眶邊緣漫出,轉瞬便收斂無蹤。
他循著氣息匯聚的軌跡,轉身步入一條僻靜的巷弄。
沿街的景緻,從熱鬧繁華快速歸於冷清沉寂。
他緩步向著巷子深處前行。
道路兩側的商鋪,漸漸從精緻的咖啡店、潮流服裝店、彩妝門店,換成了老舊的五金鋪、雜貨攤、修鞋小店。
再往深處,便只剩緊閉的捲簾門,和貼著轉租告示的蒙塵玻璃窗。
拐過一道轉角,周遭的商鋪徹底消失。
入目只剩一片低矮老舊的民居。
巷子十分狹窄。
兩側的樓房捱得極近,緊緊擠壓著中間的通道。
抬頭望去,根本看不見完整的天空。
只有密密麻麻交錯纏繞的電線,像一張破舊撕扯的網,沉沉罩在頭頂。
陽光被徹底隔絕在外。
巷子裡陰暗潮溼,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黴腐氣息。
這才是首爾最真實的常態。
光鮮亮麗的商業街區背後,藏著無數如同城中村般破敗擁擠的建築。
電線毫無章法地胡亂架設著。
地面上散落著隨處可見的菸頭與生活垃圾。
巷口的垃圾桶早已被塞滿,無人清理。
廚餘垃圾、廢棄塑膠袋、空飲料瓶、外賣餐盒從桶內溢位,散落一地。
崔時安微微蹙了蹙眉,屏住氣息繞過這堆穢物,繼續向內走去。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巷子盡頭的一棟獨棟小樓前。
樓棟並不算高,僅有四五層。
外牆貼著的瓷磚早已褪色斑駁,好幾塊已然脫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牆體。
一樓是空置的停車區域,空蕩蕩的一片。
只有牆角隨意堆著幾輛覆滿厚灰的廢棄腳踏車。
樓棟盡頭的圍牆下,四個綠色的大型塑膠垃圾桶堆得滿滿當當。
那些刺鼻難聞的腥腐氣息,正是從這裡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樓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左側站著個禿頂壯漢,一身花花綠綠的法袍,看著像是從舊貨市場隨手淘來的破爛。
身上掛滿了雜七雜八的法器,法螺、念珠、斬刀、銅鈴、小鼓錯落掛了一身,走動間便叮噹作響,活像一棵綴滿詭異裝飾的聖誕樹。
他立在巷子的陰影裡,雙手抱胸,目光陰鷙地死死盯著樓梯口,如同守在洞口、伺機而動的鬣狗。
右側站著兩名身著白色西裝的年輕男子。
那西裝白得刺目,竟像是給死人穿的壽衣一般,透著說不出的死寂。
兩人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如同薄紙,唇色泛著死氣沉沉的灰。
他們容貌高度相似,五官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有身形一高一矮,並肩站在一處,像兩面相對而立的鏡子,彼此映照著一模一樣的冰冷蒼白。
而人群正中,立著一位身著素白古裙的美豔女子。
長裙是垂墜感極佳的暗紋白綾,剪裁利落貼身,完美勾勒出纖長挺拔、腰細臀翹的身段。
領口斜裁設計極低,酥胸半掩,雪膚若隱若現,偏偏裙襬長曳及地,行走時衣袂輕掃地面,自帶一種又純又豔、勾魂奪魄的妖氣。
她的長髮梳成九根粗細均勻的長辮,辮梢垂落至肩前胸口,烏黑油亮的髮絲,襯得肌膚白得溫潤泛光,全無俗豔之氣,反倒帶著上古水神獨有的清冷妖冶。
微風拂過,一縷清冽綿柔的異香緩緩散開,不似花香,不似脂粉香,更像深潭寒水混著千年古木的幽然氣韻,聞之便心神恍惚,連周遭瀰漫的陰戾氣息,都被這香氣壓淡了幾分。
她站在一群陰邪怪誕的異類之中,眉眼穠麗,容色絕豔,是全場最奪目、最攝人心魄的存在,可眼底深處翻湧著的,卻是全然不屬於人間的陰寒與詭譎。
她抬眼看見崔時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勾人的媚笑,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抬手的動作慢得恰到好處,每一寸都透著入骨的柔媚。
下一瞬,她微微啟唇,露出一口細密尖利的牙齒,牙尖泛著淡淡的冷玉光澤,小巧如水滴,非但沒有半分煞氣相,反倒平添了幾分兇獸般的野性魅惑。
她的聲音軟綿婉轉,尾音帶著如水波般的輕顫,黏膩又勾人,每一個字都像是貼在耳畔低語,聽得人骨頭髮酥。
崔時安全然無視她眼底的挑逗,目光從她絕美的面容上淡淡移開,掃向巷子更深處的陰影。
那裡還藏著不少“東西”,只是氣息遠不如眼前這幾人強橫,應當是附在凡人身上、見不得光的雜碎。
它們縮在垃圾桶後方、電線杆陰影裡、樓梯間拐角處,像一群躲在暗處的老鼠,偷偷窺視著場中的動靜。
也正是這些雜亂陰邪的氣息匯聚於此,才讓整條巷子顯得格外陰暗壓抑。
崔時安的目光掠過那些縮頭縮腦的身影,最終定格在入戶樓梯的濃重陰影裡。
“張使者。”
陰影裡應聲而動。
城東區地獄使者張潤珠從入戶門後快步走出,低跟鞋踩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徑直跑到崔時安身邊。
她臉上滿是“救兵終於到了”的慶幸,雙眼發亮,嘴角不自覺上揚,連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日裡輕快了幾分。
崔時安看見她這副神情,心底瞬間升起一種上當受騙的預感。
今日要帶走的這個人,顯然是塊人人爭搶的香餑餑,竟引得各路妖魔鬼怪齊聚於此,也難怪荷拉不敢親自前來。
“待會兒這個人我帶走,你沒有意見吧?”
他沒有避諱在場任何人。
聲音不算洪亮,可在一片死寂的巷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周遭投注而來的目光,瞬間多了幾分玩味。
禿頂壯漢眉頭微微一蹙。
白西裝雙胞胎飛快地對視一眼。
白衣垂辮的女子輕輕歪了歪頭。
唇角那抹勾人的笑意先斂去半分,轉瞬又揚得更加豔麗濃烈。
周身纏繞的異香驟然濃了幾分,絲絲縷縷、纏纏綿綿地朝著崔時安的方向飄去。
張潤珠長長鬆了口氣。
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大人帶走最好。我正頭疼得厲害,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陣仗。”
她話音落下,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圍聚的眾“人”,渾身都透著戒備,像一隻被群狼圍困的幼兔。
崔時安淡淡笑了一下。
“卡片呢?出來了嗎?”
張潤珠連忙點頭。
她雙手捧著一張黑色卡片,恭敬地遞到他面前。
卡片尺寸不大,握在掌心一片冰涼,觸感如同冷鐵。
上面清晰印著亡者的資訊——姓名、生辰、死期、死因。
崔時安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眉峰輕輕皺了一下。
他靜靜看了數秒,將卡片收進口袋。
再抬起頭時,視線徑直望向四樓的某一扇窗戶。
窗簾緊閉,根本看不清屋內的景象。
可他清楚知道,那扇窗後,一位被生活逼至絕境的少女,正徘徊在彌留之際。
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兩分鐘。
樓下的眾“人”也不約而同地核對時間。
有人低頭看錶,有人瞥向手機,有人抬頭測算太陽的方位。
他們等的從來不是那個人斷氣。
而是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
那是爭搶魂魄的唯一視窗期。
崔時安收回目光,定定站在樓梯口,不再挪動半步。
張潤珠緊緊貼在他身側,手指反覆攥緊、鬆開裙襬,心緒難平。
整條巷子徹底陷入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風吹動。
連纏繞在電線上的麻雀,都斂去了所有聲響。
只有一道道目光,死死釘在樓梯口的陰影裡。
像一張張無聲張開的嘴,貪婪又陰冷。
空氣靜得異常。
無人出聲,無人妄動。
禿頂壯漢背靠牆壁,雙手抱胸,如同凝固的雕塑。
兩名白西裝男子並肩而立,目光牢牢鎖著樓梯口,面無表情,死氣沉沉。
白衣女子依舊歪著頭,九條長辮隨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唇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媚笑,靜立無聲。
周身那股勾魂攝魄的異香,始終縈繞不散。
暗處潛藏的那些氣息,也盡數屏住了動靜。
像一群蟄伏在洞穴裡的毒蛇,耐心等著獵物自行走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像一根被緩緩繃緊的橡皮筋,沒人知道它會在何時驟然斷裂。
樓上的窗戶裡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聲響,沒有燈光,一無所有。
安靜到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隻烏鴉從遠處低空掠過,落在頭頂的電線上。
啞然叫了一聲。
聲音短促又嘶啞,像一個被死死掐住喉嚨的人,勉強擠出的一聲咳嗽。
它歪著頭,漠然掃視了一眼樓下各懷鬼胎的眾“人”,隨即振翅飛走。
崔時安收回視線,側頭對張潤珠輕輕點了點頭。
“上去吧。”
張潤珠沒有半分猶豫,似乎對他抱有極其強大的信心,徑直轉身便走進樓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