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我被頂流偶像供養了 第468章

作者:荷拉咕

  江面很寬。

  寬到對岸的樹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綠線,橫在水天之間。

  水流不急,灰藍色的江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一條鋪開的綢緞,從上游慢慢鋪過來,鋪到腳下,又往下游鋪過去。

  水面上偶爾有白色的鳥掠過,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風裡掙扎。

  對岸的樹影倒映在水裡,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碎成一片一片的綠。

  “這就是褰桑俊�

  “嗯。”申有娜點了點頭:“百濟的時候,叫熊津江。”

  她頓了頓,目光從江面移到對岸的某個方向,像是在辨認什麼,記憶也隨之慢慢湧來:

  “流經泗沘城的那一段,叫白馬川,也叫白馬江。”

  崔時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對著他,睫毛垂著,目光落得很遠,像是穿過江面、穿過時間、落在了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為什麼叫白馬川?”

  申有娜目光還落在江面上,風吹著頭髮,髮梢在臉側輕輕晃著。

  她沉默了一會兒,講起了一個這邊流傳的故事:

  “百濟末年,唐羅聯軍攻破了泗沘城,末代君王義慈王含恨而終,魂魄化作一條白龍,盤踞在熊津江上,白龍掀起巨浪,日夜守護江面,讓敵軍船隻無法靠近,唐軍主帥蘇定方久攻不下,後來從降人口中得知,此龍極愛白馬,一見便會現身。”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課文。

  “於是唐軍將一匹純白駿馬牽至江邊岩石上,白龍果然被引動,浮出江面撲向白馬,隨即落入埋伏,江水就此平息,泗沘城徹底陷落。”

  “於是後人便將這段江稱作白馬川——白馬引龍而來,是為白馬溫來。”

  她說完,沉默了。

  江風還在吹。

  水面的碎光還在晃。

  遠處那隻白鳥終於飛過了江,在對岸的樹梢上落下來,樹枝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崔時安看著江面,看了一會兒,好奇地問道:

  “真的化龍了嗎?”

  申有娜轉過頭,白了他一眼,嗔怪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

  “那不得問問你這位唐軍麼?”

  崔時安沒有笑,因為剛才那一剎那,他從申有娜眼中看到了一絲哀傷。

  屬於解蓮花的亡國哀傷。

  一千三百多年過去了,百濟的國土變成了韓國的一部分,百濟的子民融進了韓民族的血脈,百濟的文字、百濟的歌曲、百濟的故事,都被時間的塵土一層一層地蓋住了。

  但這條江還在。

  江水的味道沒有變,江風的溫度沒有變,江面上碎金的波光沒有變。

  兩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申有娜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

  “歐巴。”

  “嗯。”

  “你說我前世救你的地方,真的還能找到嗎?”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已經恢復成了那個活潑的少女,就好像,剛才那些埋怨,並不是來自於她。

  “再找找看唄。”

  “好。”

  兩個人回到停車場。

  崔時安發動車子,沒有設導航,沿著江岸的公路慢悠悠地往前開。

  路不寬,雙向兩車道,一邊是江,一邊是山。

  申有娜把車窗搖下來,江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滿天飛。

  她不在意,舉著手機對著窗外拍個不停,言語行動間,又恢復了平時的開朗。

  “歐巴歐巴,你看那座山——”

  “嗯?”

  “我好像見過。”

  崔時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座山不高,山頂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形狀像一隻蹲著的猴子。

  “你確定?”

  “不確定。”

  她咯咯地笑,低頭看手機裡的照片,又抬頭看窗外:

  “就是覺得眼熟嘛。”

  車子繼續往前開。

  路邊的樹林越來越密,樹冠連成一片,在車頂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申有娜又舉起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

  “這裡,就這裡。”

  她又嚷嚷了起來:

  “我前世一定在這採過藥。”

  崔時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一路上,類似的話他已經聽了無數次了。

  “你怎麼知道?”

  “就是知道。”

  她每次的語氣,都篤定得沒有理由。

  “聞著這個味道我就覺得應該在這裡採過藥。”

  “內內內~”崔時安把車速放得更慢,讓她多看一會兒。

  兩個人就這樣走走停停。

  申有娜拍了幾十張照片,有的拍山,有的拍樹,有的拍江水,有的拍天上的雲。

  她每拍一張就拿給崔時安看,問他“好不好看”,不等他回答就縮回去翻下一張。

  車子沿著江岸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路邊的建築漸漸多了起來。

  先是零星的農舍,灰瓦白牆,院子裡堆著稻草垛,然後是成片的倉庫和廠房,再然後,樓房出現了,五六層的、七八層的,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窗戶上掛著冷氣外機。

  群山市到了。

  古稱周留城,百濟末期的最後堡壘。

  西元660年百濟滅亡後,遺臣福信、道琛在此據守復國,迎回王子扶餘豐,向倭國求援。

  兩年後,唐羅聯軍與倭國水軍在白江口決戰,倭船四百餘艘被焚,海水盡赤。

  周留城隨之陷落,百濟徹底亡國。

  現在這裡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便利店和咖啡店的招牌掛滿了街道。

  已經找不到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痕跡了。

  “如果當初我順著褰鞯脑挘贝迺r安揣測道:

  “很大機率就是在周留城附近被你救下的,否則再往下漂,就入海了。”

  申有娜趴在車窗邊,目光越過街道兩旁的高樓大廈,落在遠處那些被夕陽餘暉染成橘紅色的山巒上。

  “好像真的就是這裡!”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

  “你看那邊!”

  遠處,幾棟高樓的縫隙之間,露出一道山脊的輪廓。

  山不高,線條柔和,像一道被風吹彎的弧。

  夕陽落在山脊上,把稜角照得發亮,山體的暗部已經沉入青灰色的暮熘小�

  崔時安好奇地問道:“你怎麼能確定?”

  申有娜把手機舉到他面前,螢幕上是她剛才拍的那張山脊的照片。

  “你忘啦?有一次夢裡我們在河邊的時候,我給你洗衣服,抬頭就能看見那些山啊,你看那輪廓,像不像?”

  崔時安接過手機,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跟夢裡的記憶,依稀是有幾分相似。

  “不是相似,就是這裡!我百分之百確定!”申有娜大聲糾正道。

  看著她較真的樣子,崔時安眼中露出一抹溫柔,想起了她蹲在河邊洗衣服的樣子,於是提議道:

  “那要不今晚我們就在這兒住下?明天再去全州怎麼樣?”

  “好呀——”

  申有娜頭也不回,拿起手機對著遠處那些山拍個不停。

  她身子探出去大半,衣服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天藍色的牛仔褲繃得緊緊的,勾勒出一道從腰到臀的弧線,像一顆熟透的蜜桃。

  崔時安實在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

  申有娜“啊”了一聲,縮回來,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幹嘛忽然打我屁股?”

  崔時安正襟危坐,假裝目不斜視:

  “注意安全,別掉出去了。”

  “哼。”她坐了回來,提了提褲子:“先去吃飯吧。”

  隨後,兩人找了家餐廳吃了晚餐。

  群山的海鮮比首爾便宜得多,申有娜點了滿滿一桌,吃到撐了才放下筷子。

  飯後,崔時安開車沿著海岸線找酒店。

  因為靠近海邊,群山的空氣比首爾要好得多,沒有尾氣的味道,沒有灰塵的味道,只有海風裹著淡淡的鹹腥,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涼絲絲的。

  兩人找了家能看見海的酒店。

  樓層不高,四樓,陽臺正對著海面。

  崔時安推開陽臺的玻璃門,海風湧進來,帶著潮水的氣息。

  遠處的海面上,古群山群島的燈塔一閃一閃的,橘黃色的光在夜色裡畫著圈。

  海面很平靜,沒有浪,只有細碎的波紋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申有娜站在他旁邊,雙手撐著陽臺的欄杆,看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真好。”

  崔時安沒有說話,他想起地圖上那條海岸線。

  一千三百多年前,這裡沒有燈塔,沒有酒店,沒有沿海公路。

  只有黑壓壓的戰船,漫天的火箭,和被血染紅的海水。

  四百艘倭船被焚燬,濃煙遮天蔽日,燒焦的木頭和屍體漂滿了整個海面。

  海水盡赤——史書上是這麼寫的。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場雨。

  而就在這片海上,在這個被夜色和燈塔裝點得寧靜祥和的海灣,大唐與新羅的水軍聯手,把百濟七百年的國祚釘進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