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崔淵的身體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直起身。
乾枯的手指扣進泥土裡,骨節凸起,像生了鏽的機械在艱難地咿D。黑袍上沾滿了血和泥,垂下來,空蕩蕩的。
祂跪在那兒,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積蓄力氣,然後站了起來。
銅錢面罩又響了,叮叮噹噹的,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
祂轉過身,朝松樹下走去。
步子很慢,很僵,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祂沒有停。
張員瑛還被綁在那兒。黑霧已經淡了很多,她半透明的身體在月光下微微發著光,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乾屍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祂抬起手,乾枯的手指碰到那些黑霧。
黑霧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散了。
她的手從樹幹上滑下來,身體軟軟地往前倒。
乾屍接住了她,動作很笨,很僵,但很穩。
祂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把她攬進懷裡,她太輕了,輕得像沒有重量。
“公子……是你嗎……”她的聲音很輕,像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眼睛沒有睜開,睫毛顫了一下。
乾屍的喉嚨動了一下。
沒有完整的字,只有一個沙啞的、破碎的音節,像風穿過乾枯的蘆葦。
但張員瑛聽見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花瓣綻開。
“嗯。”她說,“我知道是你。”
乾屍把她背起來。
她的手臂垂在祂肩膀兩側,頭靠著祂的頸窩,臉貼著那些乾枯的、沒有溫度的皮膚。
祂的手托著她的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北漢山的夜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著那條下山的路。
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著,像一首古老的歌。
她趴在他背上,眼睛閉著,嘴角那個笑還在。
“公子,”她呢喃,聲音越來越輕,“我們回家嗎?”
乾屍的喉嚨又動了一下。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長一點,沙啞的,破碎的,像是鏽蝕的刀鋒劃過石頭。
但她在聽,她聽懂了。
“好。”她說,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回家。”
月光照著兩個人,把影子拉得很長。
山風從背後推著他們,像在送行。
牠的步子很慢,很穩,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著。
她沒有再說話,呼吸很輕,很穩。
他揹著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第365章 過江【含老陳打賞加更】
首爾的街頭,霓虹燈還在閃爍,便利店的門一開一合,傳出叮咚的提示音。
計程車從身邊駛過,尾燈在溼潤的路面上拖出兩道光痕。
有情侶挽著手走過,女孩的笑聲被風送過來,又很快消散。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削瘦的身影揹著一名少女,在城市的街道緩緩行走。
他太瘦了,黑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晾衣繩上被遺忘的衣服。
銅錢面罩遮住了臉,只露出兩個空洞的眼眶。
裡面的暗金色光已經很微弱了,像風裡最後一盞燈,隨時會滅。
但他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他托著她腿彎的手,手指乾枯如樹枝,指節凸起,像生了鏽的機械在艱難地咿D。
她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頸窩,半透明的身體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
因為那比羽毛還要輕的身體,所以他才走得這麼穩。
儘管如此,他的背也佝僂著,彷彿這樣,能讓背後的女孩更舒服一點。
從北漢山下來,第一個街口,有人站在路燈下面。
黑色西裝,黑色禮帽,臉隱在陰影裡。
安使者看著那具乾屍,看著它背上那個半透明的少女,嘴唇動了動:
“讓我護送她吧。”
崔淵沒有停,從他身邊走過去,步伐沒變,速度沒變,連銅錢面罩晃動的幅度都沒有變。
安使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下一個街口,輕輕嘆了口氣。
第二個街口,金使者站在消防栓旁邊。
他手裡攥著鎖鏈,鎖鏈的一端垂在地上,沒有鎖著任何東西。
“給我吧,”他說,聲音很低:“這一帶我比你熟。”
崔淵依然從他身邊走過去,銅錢面罩叮叮噹噹的,像在回答,又像什麼都沒說。
金使者看著那個背影,攥著鎖鏈的手指收緊了。
第三個,第四個。
每過一個街口,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暗處走出來。
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穿著考究的西裝,荷拉還穿著來不及換下的便服。
他們從各自的轄區趕來,站在路燈下,站在公交站牌旁邊,站在便利店門口。
他們都說可以幫忙。
可以開道,可以護送,可以讓這條回家路走得快一些,穩一些。
可崔淵只是走。
固執地、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
千年前他已經悔恨一次了,讓她不小心中了箭。
這次,他要親自護送她,讓她不必承擔任何風險。
所以這條路,他要自己走完。
漢江在遠處亮著。
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江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特有的、凜冽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水底的腥氣。
崔淵在江邊停下來。
江水拍打著堤岸,嘩啦,嘩啦,聲音和當年一模一樣,和那條讓他與少女天人永隔的河一模一樣。
那時,她在岸邊,他在船上。
箭矢破空,她倒在血泊裡,他順水漂流,回頭只看見她的裙襬在水中散開,像一朵凋零的花。
此刻,她還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頸窩,像在做什麼夢。
他不能再退了,必須跨過這條江!
於是,他邁出了第一步。
腳掌踏進江水的那一瞬,水面像被燙到一樣翻湧起來。
黑氣從水底升騰,纏繞著他的腳踝,像無數隻手從深淵裡伸出來,要把他拖下去。
他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江水漫過他的小腿,漫過膝蓋。水底那些東西越來越躁動,它們抓他,扯他,指甲嵌進他乾枯的皮膚裡。
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越響越急,像催命的符。
但他依然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踏得很實,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深地陷進那片冰冷的水裡。
黑袍被浸透了,沉甸甸地墜著他。
可他沒有低頭,只是固執地、沉默地,往前走。
這時,江面上起了霧。
不是普通的霧,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灰白水汽,從水底升起來,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整條江都罩住了。
霧裡,一盞燈亮了。
昏黃的,搖搖晃晃的,像很久以前渡口邊的引魂燈。
燈下是一隻小船,船身窄窄的,兩頭翹起,在水面上輕輕晃著。
船上一前一後坐著兩個人。
一個老婦,一個老翁。
老婦手裡攥著船槳,老翁手裡提著燈。
他們的臉是灰白色的,和霧一個顏色,和死了一個顏色。
奪衣婆和懸衣翁。
三途川的守渡者。
小船橫在江心,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他的去路。
老婦沒有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槳柄,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沙沙的:
“回去吧。”
老翁提了提燈,那盞昏黃的燈晃了一下,照出崔淵背上那個半透明的身影:
“這不是你能過去的地方。”
崔淵沒有停。
江水已經漫到他腰間了,水底那些東西越來越瘋狂,它們抓他的腿,扯他的衣袍,有半個身子從水裡探出來,張著嘴,露出參差的牙,發出無聲的嘶吼。
那些臉——被江水泡爛的、扭曲的、只剩下眼白的臉——貼著他的腿,貼著他的腰,貼著他背上那個少女垂下來的手指。
他沒有看它們。
就那麼一步一步,執拗地向對岸走。
奪衣婆終於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看著崔淵,看著水面下那些還在掙扎的手,那些還在無聲嘶吼的嘴:
“再往前走,你會灰飛煙滅。”
銅錢面罩響了一下,很輕,像是在說:我知道。
懸衣翁把燈提得更高了些,光照在乾屍臉上,照出那張乾枯的、沒有表情的面容。
光照在它背上,照出那個少女安靜的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