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老翁和老婦對視了一眼。
然後,第三盞燈亮了。
不是船上的燈,是岸上的。
靈官站在江邊,玄色官袍被江風吹得獵獵響。
祂沒有帶刀,手裡只攥著一方小小的官印,官印上刻著兩個篆字——漢江。
祂站在那兒,看著江心那具快要被水淹沒的乾屍,看著它背上那個還在沉睡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後牠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過江面,傳到那條小船旁邊:
“就讓他過去吧。”
奪衣婆攥著船槳的手頓了一下。
靈官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些,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誰聽:
“一千多年了……就讓他了卻這個遺憾吧。”
江面安靜了。
水底那些手停了,那些扭曲的、嘶吼的臉也停了。
它們浮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條船,看著船上那兩個灰白色的身影。
奪衣婆慢慢鬆開了槳柄。
懸衣翁把那盞燈提起來,舉過頭頂,舉得很高。
燈在霧裡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昏黃的、溫暖的光。
小船動了,不是往前,是往旁邊。
船身擦著乾屍的衣袍過去,槳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波紋,盪開,又合上。
奪衣婆低下頭,看著水面那些手,那些臉,那些被江水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輕輕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指在水面上拂過——
江水裂開了。
不是慢慢退去,是整條江,從中間,像被一雙無形的手從兩邊推開。
水壁立起來,有數層樓那麼高,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長滿青苔的河床。
那水壁裡有東西,無數隻手從水壁裡伸出來,青白的、腫脹的、指節扭曲的。
那些手抓向崔淵,抓向那盞燈,抓向任何能抓到的東西。
還有臉,一張張泡爛的、五官模糊的臉從水壁裡擠出來,張著嘴,無聲地嘶吼。
崔淵沒有看它們。
踩上那片溼漉漉的河床,腳下有東西在蠕動,像踩進了什麼活物的身體裡。
那些手從水壁裡伸出來,幾乎要碰到他的臉,碰到他背上的人。
但他沒有停。
河床在腳下陷下去,泥漿沒過腳踝,沒過小腿。
每走一步,那些泥漿就往上漫一寸,像要把他們永遠留在這裡。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聲音。
不是銅錢面罩的叮噹聲,是另一種聲音,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細碎的、像乾柴被折斷的聲音。
裂紋。
從他踩進水裡的那隻腳開始,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裂紋爬上腳背,爬上腳踝,順著小腿往上蔓延。
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土地,像一件被時間風乾了千年的瓷器。
崔淵依然沒有回頭。
對岸在靠近,岸上有很多黑色身影站在江邊,站在路燈下,站在樹影裡。
地獄使者們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他們站在那兒,看著江心那具快要碎掉的乾屍,看著它背上那個還在沉睡的少女。
有人默不作聲,有人潸然淚下。
崔淵的步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因為裂紋已經爬到他腰間了。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他乾枯的皮膚上蔓延,像蛛網,像冰裂。
每走一步,都有細碎的、像灰塵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飄下來,落在泥漿裡,被那些手搶走。
他還是沒有停,因為只差最後幾步。
岸上,一個穿著紅色裙子的少女從人群裡衝出來,衝到岸邊,踩進那片溼漉漉的泥漿裡。
她的眼睛紅著,血淚流了滿臉,被江風吹乾,又流下來:
“阿兄——!!”
那聲音撕裂了江風,撕裂了水壁裡那些無聲的嘶吼,撕裂了這一千多年的沉默。
崔淵的步子頓住了。
抬起頭,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
那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催命的符,像風穿過乾枯的蘆葦,像很久以前,某個雨天,院子裡有個小女孩仰著臉喊“阿兄”。
“是……小梨兒嗎?”
那聲音從銅錢面罩後面傳出來。
沙啞的,破碎的,像鏽蝕的刀鋒劃過石頭。
每一個字都是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紅裙女子拼命點頭,她往前衝,泥漿濺起來,沾在她的紅裙子上,沾在她臉上,她伸出手,夠不到,還差一點。
“是我!阿兄,是我!剩下的交給我吧——!!”
崔淵的嘴角咧了一下。
那張乾枯的、始終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他彎下腰,把背上的少女輕輕放下來,托著她的肩膀,把她從自己背上移開,移到紅裙女子張開的雙臂裡。
紅裙女子接住了她,那個半透明的、輕得像沒有重量的身體,被她抱進懷裡。
崔淵還站在那兒,泥漿已經沒到腰了,那些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抓著他的腿,抓著他的衣袍,把他往深處拖拽。
他看著紅裙女子懷裡那張安靜的睡顏,看著她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點還沒散去的弧度。
她還在睡,睡得很安穩。
“帶她回家。”崔淵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風。
“好!”紅裙女子重重點頭,抱著小圓,一步三回頭地往岸上走。
泥漿在她腳下陷下去,每走一步都很難,但她沒有停。
她走到岸上,回頭。
崔淵還站在那兒,泥漿已經沒到他胸口了,那些手纏著他的脖子,纏著他的手臂,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著,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她看見那些裂紋從他身上蔓延開,從腳開始,有細碎的、像灰塵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飄起來,在風裡散開,像燃盡的煙火。
但崔淵沒有低頭。
只是看著岸上,看著紅裙女子懷裡那個還在沉睡的女孩,身體一點點的崩塌。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
化成灰,
化作風,
化成夜裡看不見的塵埃。
銅錢面罩最後響了一聲,很輕,像嘆息,像告別。
然後它落下來,落在了泥漿裡,被那些手接住,嘶吼著吞沒。
岸上,紅裙女子跪在那兒,懷裡還抱著小圓。
她的淚滴在小圓半透明的臉上,滑下去,消失在空氣裡。
地獄使者們站在原地,沒有人說話。
江風從對面吹過來,把那些灰吹散了,吹進夜色裡,吹進首爾這座從不睡覺的城市。
沒有人知道這個夜晚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一個千年前的人,揹著一個少女,走過了整座城市,走過了那條隔開生死的河。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化成了灰,化成了風,化成了夜裡看不見的塵埃。
只有江水還在拍打著堤岸,嘩啦,嘩啦,和一千多年前一樣。
……
江南區聖母醫院,VIP病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來一點光,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只有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亮著綠色的光。
張員瑛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手擱在外面,手背上有留置針,貼著肉色的膠布。
頭髮散在枕頭上,有點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睫毛一動不動,像真的只是睡著了。
經紀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又暗,暗了又亮。
她剛給公司發完最新訊息,把手機放下,看著床上那張安靜的臉。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的時候公司還不怎麼擔心,以為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第二天公司開始慌了,醫生做了一堆檢查,說身體指標都正常,就是醒不過來。
剛才公司已經在聯絡美國的醫院了,說再這樣下去,就得包機送過去。
她嘆了口氣,把張員瑛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連醫生都查不出來病因……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涼的,她把被子掖了掖,又坐回去。
只是坐下的一瞬間,恍惚間,好像看見張員瑛的睫毛動了。
經紀人愣了一下,急忙湊近看。
張員瑛睫毛又動了,然後眼皮開始顫,像蝴蝶掙扎著要破繭。
經紀人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她什麼都顧不上,俯下身,盯著那張臉,輕聲喚:
“員瑛啊?你醒了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張員瑛晃晃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牆,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她眨了眨眼,盯著那片白,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醒了醒了,終於醒了!!”經紀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又驚又喜,帶著哭腔:
“你要是再不醒,我們都快嚇死了!”
張員瑛沒聽清後面的話,目光無神的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那些空白的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是夢嗎?她感覺自己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山,有黑色的霧,有……她皺了皺眉,那些畫面太亂了,像被人打碎的鏡子,碎片紮在腦子裡,撿不起來。
“我怎麼了?”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經紀人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你昏迷了三天,醫生也查不出原因,你怎麼叫都叫不醒——”
三天。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腦子裡那些碎片的縫隙裡,擰了一下。
畫面湧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