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這趟回去之後,還能不能活著下船。”
“出海這麼多年,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懷裡那個蘋果。
蘋果的輪廓透過軍裝鼓起來一小塊,他摸著它,像是在摸著一件能給他安全感的護身符。
他沉默了一會,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眉頭緊鎖,嘴唇抿在一起。
然後他突然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想起來了什麼,瞳孔裡閃過一道光芒!
“對了,我想起來了!”
“還有一件事。”
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是我父親告訴我的。”
“他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個老水手,在海上一輩子,什麼風浪都見過,什麼險都冒過。”
“他還會識海圖,是那些船長們爭著要的人。”
“黑礁家那些船長,一個個都是靠關係上去的,真正懂海的人不多,我父親算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我記得是幾年前,他回來,一副被嚇壞了的模樣。”
“臉白得跟紙一樣,沒有一絲血色。”
“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我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不說話,嘴唇哆嗦,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一直沒睡覺。”
“我給他倒了杯酒,他一口灌下去,又灌了一杯,第三杯的時候,他才開口。”
“他說他看到了,有人吃人!”
黑礁士兵的聲音裡帶著驚恐。
“有人吃人?”
顧明眉頭微皺,不解其意。
“對。”
士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隔壁的人聽到。
“他看見有人吃人了。”
“在海上的某個地方,在一個島上,或者是船上,他沒說清楚。”
“他說那東西滿嘴尖牙,一口就能咬斷人的脖子。”
士兵繼續回憶著:
“那是一次秘密任務,整個港口的船全都出航了,一艘不剩。”
“去的人很少,一艘船隻配一個船長和兩名水手,連多餘的人都沒有。”
“他們大部分人都沒有回來,死了很多。”
“說是在海上遭遇了事故,遇到了風暴,撞了礁石,船沉了,人沒了。”
他頓了頓,聲音中充滿了不解:
“不過也是,一艘船隻有三個人,活不下來也正常。”
“但是奇怪的是,後來船卻都回來了,一艘都沒少。”
“那些船好好的,沒有風暴的痕跡,沒有礁石的擦傷,船帆整整齊齊,船艙乾乾淨淨。”
“可船上的人,大部分都不見了。”
“船長沒了,水手也沒了。”
“就剩一兩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問什麼都不說。”
他的手指絞在一起,用力地絞:
“我父親也是那個時候回來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
“我敲了半天門,他才開。”
“他告訴我,他看到一個長著尖牙的怪物,吃了一個會說話的豬。”
“那豬還會求饒,會說話,喊著‘別吃我,別吃我’。”
“那聲音,他說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又尖又細,像是小孩子在哭。”
“豬?”
顧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野豬人!
“對!就是豬。”
士兵說,聲音急促起來,努力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我當時覺得我父親是瘋了,肯定是在海上受了刺激,看錯了。”
“那地方怎麼可能有豬?”
“還是會說話的豬?”
“我以為是他在說胡話,是喝了酒的緣故。”
“就沒再問他。”
“後來他再也沒提過這件事,我也忘了。”
“再後來,我就被徵上船做水手。”他回憶著。
“那是我幾年後的事了。”
“黑礁家來人,說缺人,就把我拉走了。”
“分配的那條船,恰好就是我父親當年的那條船。”
“船還是那條船,油漆重新刷過了,甲板也換過了,但我認得。”
“船首像上有一個被刀砍過的痕跡,那是父親講過的。”
“當年他們出任務的時候,船首像被人砍了一刀,留下一道深痕,怎麼修補都蓋不住。”
他講述著這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在打掃底艙的時候,在角落裡發現了這個。”
他解開領口的扣子,從脖子裡掏出一根繩子。
繩子是普通的麻繩,磨得很舊了,有幾處已經起了毛邊。
繩子上掛著一個吊墜,磨得發亮的獸牙。
用粗線穿著,一直貼身掛著,貼著皮膚,被汗水浸得油亮油亮的。
那獸牙不大,比成年人的拇指小一圈,根部有打孔,孔邊磨得很光滑,顯然是長期佩戴的。
牙尖有些發黃,但整體保養得很好。
表面還有一層淡淡的光澤,像是被撫摸過無數次。
顧明一看,很熟悉。
這不是一個野豬的獠牙嗎?
但比一般的野豬獠牙小不少,大約只有成人小指的長度,根部還有人工打磨的痕跡,被打磨成了圓潤的弧形。
顯然被精心保養過,不是隨手撿來的,而是有人刻意儲存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如果他父親說的怪物是獸人,被吃掉的是野豬人,那就對上了。
獸人中的野豬人,體型粗壯,獠牙外翻,會說話,有自己的語言和文明。
而獸人之間也有食物鏈。
肉食獸人比如狼人、虎人,會吃比他們弱的獸人。
這不是什麼怪物吃人,是獸人之間的弱肉強食。
在舊大陸,在沒有法律的叢林裡,這是常態。
弱小的獸人種被強大的獸人種吃掉,從來不是什麼稀奇事。
“這東西,”顧明指著那個獠牙。
“是你從那條船上找到的?”
士兵點了點頭:
“底艙角落裡,堆著一堆破布和爛繩子,這個就在裡面。”
“我當時嚇壞了,後來拿著問我父親,他一看就變了臉色,說這個就是那個……那個被吃掉的豬身上的。”
“他說那豬脖子上就掛著一串這樣的東西,這是其中一個。”
“他讓我扔掉,我沒扔。”
“我把它貼身戴著,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可能……可能是覺得它能保佑我吧。”
顧明突然想到了什麼,追問道。
語氣比剛才更急切了一些。
目光緊緊地盯著士兵的眼睛:
“到底是什麼時候?幾年前?”
“具體是哪一年?”
“這個很重要,你要想清楚。”
士兵努力回想,眉頭緊鎖,嘴巴里唸唸有詞,像是在掰著手指算時間。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能幫助他記憶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像是終於找到了答案。
瞳孔裡閃過一絲興奮:
“對,我想起來了,就是七年前!”
“那年正好是我兒子出生!”
“我老婆生孩子的那天,我在海上,沒能回去。”
“等我到家的時候,孩子已經滿月了。”
“我老婆一個人在家生的,接生婆都沒有,隔壁的大嬸幫忙接的。”
“我回來的時候,孩子睡在床板上,裹著一件舊棉遥莸闷ぐ穷^。”
“我記得清清楚楚,就是七年前。”
“別的日子我記不住,這個日子我死也忘不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慶幸。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懷裡那個蘋果,蘋果的輪廓鼓起來一小塊。
“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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