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比剛才流利多了。
“大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顧明,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了大人這個泛稱。
聲音裡帶著一種底層人對上位者的本能敬畏。
“我是臨時被徵召來的。”
“出海之前根本不知道要去做什麼。”
“就是突然來了命令,說所有人上船,不許問去哪,不許問去多久,不許問幹什麼。”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些日子的細節:
“船在港口停著,所有人都在岸上歇著。”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天氣很熱,碼頭上一點風都沒有,汗流浹背的。”
“突然來了命令,說所有人上船。”
“連船長都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跟著那個薩滿走。”
“那薩滿把自己關在船艙裡,從不上甲板,吃飯都是人送進去的,送飯的人也不許看他的臉。”
“船艙門口掛了塊黑布簾子,誰進去都要低著頭,不敢亂看。”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一些:
“領頭的那個薩滿一開始根本沒露面,始終躲在船艙裡。”
“我們這些水手,只知道船艙裡住著一個人,每天有人送飯進去,但從沒見過他的臉,連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有人說是黑礁家請來的貴客,有人說是從北境來的大人物,還有人說是皇帝陛下派來的密使。”
“說什麼的都有,但誰都不知道真相。”
“我們在底下猜了幾天,猜不出個所以然,也就不猜了。”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直到到了海上,那薩滿才走出船艙。”
“他穿著一件黑袍子,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兩隻眼睛。”
“那眼睛……”
他打了個哆嗦,身體不自覺地縮了縮。
“那眼睛不像人的眼睛,像野獸的。”
“又黃又亮,瞳孔是豎著的。”
“我們這才知道,這次出海是要為獸人幹活。”
“那些獸人啊,以前在岸上看到我們都要躲著走,現在居然讓我們替他們幹活!”
似乎是怕為獸人幹活會被問責,他連忙補充,聲音急促起來:
“除了一開始對獸人有些害怕。”
“我們也沒怎麼當回事。”
“平時每次出海的任務都不一樣,甚至打家劫舍、當海盜劫掠商船都是常有的事。”
“在黑礁家的船上當水手,什麼髒活累活都得幹,殺人放火不新鮮。”
“有一回我們劫了一艘商船,船上裝的全是絲綢和瓷器,船長帶著人上去搬,把船主綁了扔海里。”
“那些絲綢後來賣了好價錢,我們水手每個人分了幾個銀幣。”
士兵說到這裡連忙給自己找補,聲音變得更加急促,像是在拼命為自己辯解:
“大人,我沒參與過打家劫舍,也沒殺過人。”
“以前都是在外圍搖旗吶喊的,衝在前面的是那些亡命徒,這些事輪不到我們這些普通水手。”
“我就是個底層,他們吃肉我喝湯,連湯都喝不著熱乎的。”
“我就是跟著船走,跟著混口飯吃,從來沒有……”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額頭上滲出了汗珠,生怕顧明不相信。
顧明點了點頭,讓他繼續說。
心道打架殺人的事在他們眼裡都是好事。
可見平時被壓迫得有多狠。
唯一能想到的好處居然是豁出命去劫掠。
這些底層水手,在黑礁家族眼裡不過是會動的工具,命不值錢。
俘虜嚥了口唾沫,繼續說下去。
“我們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多久。”
他的聲音有些恍惚,像是在回憶一段模糊的時光。
“在海上,日子久了就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了。”
“沒有日曆,沒有鐘點,白天黑夜輪著轉,太陽昇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來,數著數著就忘了。”
“反正船長都是順著薩滿指的海路行進的。”
“沒有地圖,沒有航線圖。”
“薩滿走到船頭,手一指,船就往那個方向開。”
“他指東我們就往東開,他指西我們就往西開,他說停我們就拋錨。”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聽船上的人說,這個薩滿有神的指引。”
第351章 七年前的驚變!真相,才剛剛浮出水面!
“他可以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哪怕是遇上礁石大霧,我們也能安然無恙。”
“有一次,霧大到伸手不見五指,我們站在船頭都看不到船尾。”
“海面上全是白茫茫的霧,像是把人包在一塊溼布里面,粘糊糊的。”
“所有人都慌了,船長不敢開船,怕撞上暗礁,說等霧散了再走。”
“那薩滿從船艙裡出來了,站在船頭,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又低又快。”
“聽上去好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然後他手一指,說‘往這個方向走’。”
“船長不敢不聽。”
“船就順著那個方向開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船速降到最慢,所有人都緊張地攥著欄杆。”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
“後來我們發現,船從兩塊暗礁之間穿了過去,左邊右邊都是浪花,暗礁上的海草都看得見,尖尖的石頭幾乎擦著船舷過去,但船毫髮無損。”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懷疑那個薩滿。”
“我們都覺得他真的有神在保佑,是神仙下凡。”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舊大陸。”
他猶豫了一下,問:
“是叫舊大陸吧?”
“我聽他們是這麼說的。”
“我從沒來過這麼遠的地方。”
“這地方的天空是灰濛濛的,海水也是渾濁的灰綠色。”
“岸上的樹都是枯死的,葉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我們是昨天晚上才到的,修整了一晚。”
“在船上憋了那麼久,總算能上岸了。”
“我們在岸上搭了帳篷,生了火,喝了點熱水,把乾糧泡軟了吃。”
“今天白天就跟著薩滿進去了。”
士兵剛想說自己在陸地上的經歷,顧明打斷說:
“後面的我都知道了。”
“你藉著上廁所的名義想跑,被我們的人抓到了。”
士兵點頭,然後又搖頭,聲音發顫,像是要哭出來:
“大人,我真不是想跑,我就是害怕。”
“那箱子裡的東西太邪門了,那裡面裝的根本不是活物,也不是死人……我說不清那是什麼。”
“它從地下爬出來,那麼大,那麼高!”
“我真的怕。”
“我只想離那些人越遠越好。”
“我不是想跑,我就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頭又再次垂了下去。
顧明沒說什麼。
看來的確是他們想錯了。
不過想想也是,真跑了,沒有船,周圍又都是亡靈,四處都是灰白色的死地和遊蕩的亡靈軀殼,他怎麼回去啊。
他自己又能活多久?
在那種地方,跑和不跑的區別,只是早死和晚死。
也許死得更快,更慘。
顧明接著問,目光始終落在士兵的臉上:
“你還知道什麼其他的事嗎?”
“比如,是黑礁家族的誰指使你們來的?”
“還有,最早這些獸人是什麼時候跟黑礁家族聯絡上的?”
顧明想到了瘴氣谷,那枚在廢墟中發現的黑礁家族徽記。
又問:“除了這裡,你們還去過什麼其他地方嗎?”
“像你們這樣的隊伍還有多少支?”
士兵搖頭,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大人,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就是個普通水手,上面的事從來不讓我們知道。”
“我只知道跟著船走,跟著薩滿走。”
“我們這種底層,知道的多了活不長。”
“黑礁家的事,從來不是我們該問的。”
他像是在為自己的無知辯解,又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奈的事實。
聲音裡帶著一種底層人特有的認命:
“我不知道黑礁家誰在背後指使,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開始和獸人聯絡的。”
“不知道以前還有沒有來過這種地方。”
“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和我們一樣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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