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我要是早點走就好了……”
“怪你什麼?”
老婆子低聲道:
“你什麼都沒做,就是聽了聽。聽也有罪?”
“有罪。”
老石匠滿臉苦笑:
“現在,聽就是罪啊。”
老婆子不說話了。
沉默了很久,老石匠忽然開口:
“公主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對吧?”
老婆子嚇了一跳,趕緊捂住他的嘴:
“你瘋了?還敢說?”
老石匠撥開她的手,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就問你,是不是真的?”
老婆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真的。”
“我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哪個貴族老爺把咱們當人看。”
“那些稅,那些役,那些兵……公主說的,句句都是真的。”
老石匠閉上眼睛。
“那咱們這些年,都在給誰賣命?”
沒有人回答。
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
那是老亨利家的方向。
老亨利被抓走了,他老婆一個人在家,不敢出聲,只能捂著被子哭。
再遠一點的地方,那對年輕夫婦抱著孩子,縮在床角。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剛才他哭得太厲害,女人不得不把他抱在懷裡,一邊晃一邊小聲哄,哄了半個時辰才睡著。
男人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他腦子裡一直在想剛才那一幕。
老亨利被人架著往外拖,嘴裡喊著“我就是說了一句”,然後被人一巴掌打得滿臉是血。
他什麼都沒說。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躲在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
可他覺得自己也有罪。
不是對皇帝有罪。
是對自己。
是對老亨利。
是對那些被抓走的人。
“咱們……”
“咱們以後怎麼辦?”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城西的大牢裡,已經塞滿了人。
那個賣菜的小販被扔進一間擠了十幾個人的牢房,肩膀撞在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扶著牆慢慢坐下,旁邊一個人低聲問他:
“你也是聽了公主的話?”
小販無奈的苦笑:
“聽了。就只是聽了。”
那人嘆氣:
“我也是。”
“我就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就被抓了。”
另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我是罵了一句‘這些當兵的真不是東西’。”
幾個人苦笑起來。
笑聲很輕,輕得像嘆息。
小販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那一小扇鐵窗。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腦子裡還在迴響那個聲音。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會和你們在一起。”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被抓,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說了他心裡的話。
可那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
強壓後的次日,帝都的街道上,已經看不到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了。
士兵的巡邏次數增加了一倍。
任何人如果在街上停留太久,都會被盤問。
如果被發現有“可疑表情”,就會被帶走。
酒館的生意冷清了大半。
沒人敢在公開場合喝酒聊天,生怕多喝了兩杯說錯話。
孩子們被大人勒令不準出門玩耍。
巷子裡再也聽不到追逐打鬧的笑聲。
帝都變成了一座沉默的城市。
人們見面只點點頭,就匆匆走過。
即使是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因為誰也不知道,身邊的哪個人,會是皇帝的密探。
那些黑色的喇叭,再也沒有響過。
但每一個聽過那個聲音的人,都把它記在心裡。
那些話,像種子一樣,埋進了土壤裡。
他們終於看清了皇帝的本來面目。
他不是聖君。他只是藏得深。
現在,他不藏了。
而他們,只能活在恐懼中。
但總有一天。
恐懼的土壤裡,種子會發芽的。
這樣的事不光發生在帝都。
晨曦帝國的各處,都上演了類似的劇本。
整個晨曦帝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開關一般。
北境的新邊陲,一個只有兩百戶人家的小鎮。
天剛矇矇亮,早起打水的婦人聽到一個聲音從鎮子中央傳來。
那個前幾天剛立起來的黑色杆子上,一個奇怪的鐵盒子正在說話。
婦人的水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腳。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聽著那個溫和而堅定的聲音。
西境某處礦山,礦工們剛結束夜班,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礦洞。
洞口那根不知什麼時候立起的杆子上,喇叭正在播放。
工頭想罵人,想讓人去把它砸了,但看到那些礦工的眼睛。
那些從沒有光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南境的一個小漁村,漁夫們正準備出海。
海風把聲音從村子裡吹過來,斷斷續續,但足夠清晰。
老漁夫停下解纜繩的手,望著村子的方向,聽了好一會兒。
“她說的是真的嗎?”
年輕的後生問。
老漁夫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解纜繩。
但那雙手,微微有些發抖。
不僅僅是廣播。
清晨,帝都周邊的農戶開啟家門,發現門檻下塞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標題是《告帝國人民書》。
不識字的人拿著紙去問村裡的讀書人,讀書人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低聲念給他們聽。
集市上,人們發現牆上有新刷的大字,白灰還沒幹透。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清楚楚。
“晨曦是晨曦人民的晨曦”。
酒館裡,有人藉著酒勁,悄悄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塞給鄰桌的熟人。
熟人飛快地塞進懷裡,左右看看,若無其事地繼續喝酒。
小鎮的廣場上,孩子們撿到一疊傳單,當成紙飛機扔著玩。
大人們從他們手裡搶過來,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回家再慢慢展開、慢慢看。
一夜之間。
真的只是一夜之間。
整個帝國都被那些聲音、那些字、那些紙覆蓋了。
訊息傳到各貴族們的府邸時,已經是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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