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李氏猜想——也是一樣。
他寫完之後,把粉筆輕輕放回粉筆槽,轉過身。
“我今天要跟大家說的就是這件事。”
“李氏猜想這條主線,沿著它走下去,只有一種走法是有意義的,那就是一證到底,把李氏猜想證成李氏定理。”
“在它沒成為定理之前,所有的低維特例、所有的分歧指數受限的弱形式,都是在猜測,猜測這條主線最終會通到哪裡。”
“猜對了,那這些低維證明就是墊腳石,猜錯了,那這些低維證明就是被孤立的兩塊石頭。”
“這是歷史上反覆出現過的事。”
李東說到這兒,目光重新落到陳志遠身上。
“陳教授,您之前的論文我也看過,技術上是漂亮的。”
“但我跟您說一句實話,我自己心裡清楚,李氏猜想最終成立的那個版本,跟現在大家以為的那個版本,可能不是同一個版本。”
“中間會有調整。”
“現在所有基於分歧指數限制的弱形式結果,到那個時候,可能都得重新陳述。”
“重新陳述的過程裡,原來的證明會出漏洞,不是數學上的漏洞,是定義上的、是放進新框架之後才發現的漏洞。”
“這件事我現在沒法跟您證明,因為李氏猜想還沒成定理。”
“但我有信心。”
“所以我才有這個建議。”
李東說完這一段,整個報告廳安靜得不像話。
第347章 彭羅斯的條件
李東說完這些,臺下的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但安靜並不等於服氣。
大部分人其實並不準備就此放棄。
李氏猜想是李東提出來的沒錯,可提出猜想的人,未必就是離這個猜想最近的人。
這種事,在科學史上不是沒有過先例。
當年希爾伯特把自己那份綱領丟擲來的時候,他比誰都相信自己已經為整個數學搭起了通往完備性的橋。
結果哥德爾出來了。
第二不完備定理把希爾伯特綱領最核心的那條腿生生砸斷了,提綱領的人也成了第一個被推翻的人。
再往前一點。
康托爾一輩子都相信他的連續統假設是對的。
他臨終前還在寫信、求證、求著同代的人幫他把這一步走完。
可半個世紀之後,哥德爾和科恩前後接力,告訴了所有人,這件事根本不在對錯的範圍裡,它獨立於ZFC公理系統之外。
做數學的人都知道這些故事。
提猜想的人,未必是對的。
李東當然知道這些人的想法。
可他並不在意。
他今天上來就沒指望誰能被自己幾句話說服,他只是把醜話說在前頭而已。
別到時候,這些人說他李東不為人子。
所以李東也就沒再多說什麼,他順勢把剩下的兩條路簡單交代了一下。
第三條是幾何朗蘭茲。
在Beilinson—Drinfeld那一脈的範疇化框架下,零點對關聯完全可以從代數側搬到D-模那一面去對應,做出來的工具哪怕李氏猜想真要重新陳述,也不會跟著作廢。
第四條更現實一點,他那套零點判據本身就可以當成工具用,BSD、Tate迴圈猜想、法爾廷斯那條線上的有限性問題,都能往裡塞,塞進去做的不是李氏猜想,是別的東西,跟猜想最終長什麼樣無關。
李東講完這兩條路,沒等臺下接話,直接就宣佈這次的組會結束了。
大家紛紛起身,離開報告廳。
有些人還沒走出門口,就已經掏出了手機。
李東這時候也走下了講臺,和龔校長、田鋼還有劉若傳他們打了聲招呼。
這幾位都是有自己事要忙的人,跟他點了點頭,就先離開了。
唯獨彭羅斯還站在那裡。
李東走過去,笑著問。
“彭羅斯教授?有什麼事啊?”
彭羅斯沒有馬上回答。
李東這才注意到,這位老教授今天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過了幾秒,彭羅斯才開口。
“東。”
“我的休假已經結束了。”
“可能要回普林斯頓了。”
李東聽到這句,愣了一下。
彭羅斯當初來燕大,走的是普林斯頓那邊的一年學術休假。
這種休假是給終身教授的一項福利,一次可以請一整年,期間薪資照發,去哪裡做研究都行,回去之後職務和經費照舊。
可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所以嚴格說,他第二年是延期的。
延期走的是普林斯頓那邊“半工資長期訪問學者”的口徑,這種口徑理論上沒硬性年限,但學界預設是不會超過兩年的。
再不回去,彭羅斯恐怕會有寫麻煩了。
李東心裡大概有數了。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
“彭羅斯教授,那您的想法呢?”
彭羅斯看了他一下,才低聲說道。
“東,我跟你說實話。”
“普林斯頓那邊,整體上是要強過燕大的。”
李東也沒反駁,這本來就是事實。
普林斯頓強的不是某一個教授,而是那一整套傳統、一整套梯隊、一整套審稿與課題的迴圈系統,它們就擺在那裡,已經擺了快一百年了。
可是彭羅斯猶豫了很久,又開了口。
“但是。”
“我和你在一起很快樂。”
李東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彭羅斯抬頭看見他這反應,連忙擺手。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的是之前我和你還有楊一起做那個課題。”
“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思維能這麼快。”
“我說句心裡話,那段時間,任何問題擺在我面前,我都感覺能迎刃而解。”
“這種狀態我追求了一輩子,我之前以為這輩子也不會有那種狀態了,可是它在燕大,在你身邊出現了。”
李東沉默著聽完。
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
所謂“那種狀態”,是他薪火相傳那個光環上百分比加成的作用。
彭羅斯本身基礎屬性就不低,加上這個被動光環候,那就是質變。
彭羅斯停了幾秒,又開口道。
“還有,我也很喜歡吃辣子雞。”
李東愣了一下。
然後沒忍住,笑了出來。
“彭羅斯教授。”
“您今天和我說這些,應該是已經有決定了吧?”
彭羅斯也沒繞彎子。
“是的,東。”
“我打算留下來,普林斯頓那邊的終身教授,我會辭掉。”
“但是,我需要一份豐厚合約,還需要你給我一個承諾。”
李東想了想說道。
“合約的事,您要去找龔校長談,我相信燕大這邊很願意為您開出一份足夠豐厚的合約。”
“至於承諾,您能具體說一下嗎?”
彭羅斯這個時候,竟然老臉微微一紅。
李東心裡一陣古怪,這老外今天看起來怎麼這麼奇怪?
彭羅斯看見他又是那副要誤會的表情,連忙擺手。
“東,東!不是你想的那樣!”
彭羅斯認真說道。
“我想要你答應我,只要你以後在數學這邊再開新專案,就一定要帶上我。”
“我發現,我只有在你身邊的時候,才能維持住我一直追求的那種狀態。”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真的很像黎曼。”
這一句出口,李東心裡動了一下。
他沒立刻答應。
倒不是因為彭羅斯不夠分量。
開什麼玩笑。
阿瑟·彭羅斯,普林斯頓大學終身教授,解析數論方向的標杆人物之一。
過去四十年裡在零點分佈和L函式方向上壓住了整整一代人。
論資歷,他比李東要硬得多。
論建樹,他還有底氣衝一衝阿貝爾獎。
真要論純數學上的實力,今天的李東,都不敢說能穩穩壓住彭羅斯一頭。
李東之所以沒一口答應,是另一個原因。
他不知道自己後面要搞數學上的什麼問題。
有些專案,立項都不在他一個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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