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單位: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 Zürich)。
這一份預印本里頭的論據,其實建立在兩件事上。
第一件,過去三十年的太陽磁場重聯頻次曲線,在最近五年裡出現了一個非常明顯的非線性增長。
第二件,自21世紀初以來,幾次極端太陽粒子事件的振幅分佈,在尾部都出現了系統性的偏差。
克拉拉據此推測,未來十年內,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機率,會比正常背景下高出相當一截。
至於具體的事件等級,至於具體的時間視窗。
她沒有給,因為她給不出來。
這一份預印本一掛上去,最先注意到的,是歐洲圈內做空間天氣的幾個中生代研究員。
他們看完之後,都還算客氣地在評論區留了幾篇短評。
提出的問題大同小異。
這一條非線性增長的曲線,統計顯著性是多少啊?
尾部偏差,是不是源自儀器升級帶來的本底變化呢?
這種規模的預測,能不能給一個時間解析度?
語氣都還比較溫和。
因為提問的人,都聽說過克拉拉·諾維格的名字。
年少成名。
國際物理奧林匹克金牌出身。
本科唸的是匈牙利的羅蘭大學。
碩士跟著自己的導師馬庫斯·布魯納,去了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
布魯納本人是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副所長,圈內排得上號的大佬。
而克拉拉自己的經歷也很傳奇。
本科那一年,就以一作身份在《Solar Physics》上掛過一篇文章。
很多人可能沒聽過《Solar Physics》。
這是國際太陽物理這一行最老牌、最權威的專刊之一,由施普林格出版。
很多教授帶了一輩子的學生,他自己的名字以一作出現在《Solar Physics》上的次數,加起來都不會超過兩次。
而克拉拉,本科就有一篇。
讀研第一年,他又在《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Letters》上掛過一篇二作。
而且圈內還有另一個傳言,克拉拉本人,長得也很……漂亮。
這一份履歷擺在這兒,沒有誰敢簡簡單單地一句話,就把他這一份預印本給否掉。
可是……
隨著這一份預印本被越來越多的人轉發,加入討論的人也就越來越雜了。
一個歐洲的同行先在Twitter上轉了一手,話只說了一半,留了幾個暗示性的鉤子。
【Klara又開始她那一套了。】
底下的討論一下就湧了過來。
有人翻出克拉拉之前那兩篇論文裡“過度樂觀”的舊賬,一句一句拿出來掛在底下。
有人把她去年某一次國際會議報告的影片片段截了出來,說他穿得過於暴露“一看就不像是真正做學術的人”。
甚至還有人在底下陰陽怪氣地補刀,說他那兩篇論文的署名順序“來路不正”。
短短兩天。
關於克拉拉這一份預印本的討論,已經從學術意義上“該不該外推”的爭論,整個滑向了人身攻擊。
直到裡希特教授,在這份預印本下面留下了一段不算長的Comment。
【克拉拉博士這一份預印本里提出的兩條論據,從方法論的角度看,無可挑剔。】
【她的統計學訓練紮實,作圖清晰,資料來源透明,我希望在這份預印本下方點評的同行們,把語調降下來。】
【但是,我個人不能同意這篇論文裡的那一條推測——“未來十年內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機率會比較高”。】
【因為這一條推測所依據的母分佈,只有兩個真實樣本,缺乏充分的物理基礎。】
【不過,這份論文所觸及的方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向。】
【我個人建議,克拉拉博士可以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工作,但請不要急於給出可能誤導眾人的預言。】
【在這個方向上,必須要有能夠站得住腳的東西,比如更長時間的觀測基線,比如更紮實的樣本量。】
這一段Comment發出來之後。
克拉拉的導師布魯納教授也公開宣告將追究造謠者的責任。
隨後那一條Twitter底下罵得最兇的幾位,都悄無聲息地撤回了之前的內容。
而剩下那些原本還在圍觀的同行,看完裡希特這段話以後,心裡頭也大致有了一個判斷。
裡希特,也不看好克拉拉這一篇。
……
第二天。
克拉拉自己把那一份預印本,從ARXIV上撤了下來。
不是因為她怕了。
只是因為他她覺得,裡希特說的,有道理。
……
蘇黎世。
瑞士聯邦理工學院。
主校區,坐落在蘇黎世老城北側的那一片山坡上。
校園裡那一棟灰色花崗岩的主樓,是歐陸理工科最古老、也是最重要的招牌之一。
一百七十多年前,愛因斯坦在這裡念過書。
……
克拉拉今年二十三歲。
個子不高不矮,一米六五左右。
一頭金棕色的長髮,常年紮成一條低的馬尾。
穿衣品味在蘇黎世這一群做太陽物理的女碩士、女博士裡,要大膽出挑得多。
她正坐在自己寢室的電腦桌前。
身後的窗戶開著。
風從窗外吹進來,還能感覺到蘇黎世湖的水汽。
她看著螢幕上的一封郵件
正文寫著:
尊敬的克拉拉女士:
感謝您將稿件投遞至《自然》雜誌,經過慎重考慮,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我們無法予以錄用……
看著這一封拒稿郵件,克拉拉嘆了一口氣。
不過隨即她又把笑容掛了回來。
“這一次你拒我稿。”
“下一次,我就不投你了。”
就在這個時候。
寢室的門,被敲響了。
克拉拉過去把門一開,看見的是自己的導師馬庫斯·布魯納教授正站在門口。
布魯納教授今年五十八歲。
是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的副所長。
本校博士畢業,在這裡已經任教了二十五年。
他在《Astronomy & Astrophysics》、《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Solar Physics》這幾本期刊上前前後後一共發表過一百三十多篇論文。
是這一行真正排得上號的大佬。
克拉拉看見導師來了,連忙把他請了進來,又跑去給他調了一杯咖啡。
“教授。”
她把咖啡杯遞過去,有些抱怨的說道。
“《Nature》把我拒了。”
布魯納教授端著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毫無波瀾的來了一句。
“看到了。”
“他們也抄給我了一份。”
這時布魯納教授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學生,語重心長的說道。
“克拉拉。”
“我們談一件事,好嗎?”
“教授您說。”
布魯納教授,慢慢地開口。
“你這一篇文章。”
“已經被《Nature》、《Science》、《Physical Review Letters》這三家拒掉了,對嗎?”
“對。”
“掛在ARXIV上那一份,前幾天裡希特教授寫的那一段Comment,你應該也看到了。”
“教授。”
布魯納教授擺了擺手。
“我不是在批評你。”
“我沒這個意思。”
“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這個方向,你還繼續嗎?”
克拉拉沒有說話。
“你的統計學很紮實。”
“你作圖的功底,是我這二十五年帶過的所有學生裡,最好的。”
“你的英文寫作也很好。”
“以你現在的水平……”
“你今天去做日震學,明天你就能給我一篇夠《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接收的稿子。”
“你做日冕動力學,後天你就能給我一篇夠《Solar Physics》一作。”
“如果你做行星際磁場重聯,再後一天,也是一篇。”
“以你的水平,三年之內進馬普所做博後那是一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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