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對這篇論文、對這個組、對華夏的好感,瞬間在他心裡頭拔高了一截。
他翻回正文,把剩下的幾頁繼續看完。
越往後看,他越舒暢。
圖、表、資料、解釋。
每一處的銜接都是順的。
他甚至找不到一處可以質問、可以打回去修改的地方。
他在審稿表的最末一欄,寫下了一行字。
【建議接收,無修改意見。】
寫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他帶的博士後。
萊因哈德·邁爾。
三十一歲,柏林洪堡大學唸的博士,去年才進MPS。
邁爾手裡拿著一份熱敏紙,神色有些急。
“老師,上次GOES-18那幾根前兆小峰,您讓我換一組資料交叉驗證看是不是儀器問題。”
“SOHO上的ERNE也出結果了。”
裡希特拿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SOHO是歐空局和NASA合作的太陽衛星,常年駐在日地之間的拉格朗日L1點。
ERNE是它身上的高能粒子探測器,跟GOES-18在兩條完全獨立的軌道上。
“放下吧。”
邁爾把那份紙放到桌上,往後退了半步,沒走。
裡希特把ERNE那張圖拉到面前。
掃過圖軸、背景計數,確認通道增益沒過期,他這才看向曲線。
ERNE的高能段質子通道,同一時間窗口裡也有幾根小峰。
位置和GOES那幾根,一模一樣。
裡希特看了一眼有些激動的邁爾,然後開始在兩張圖上畫紅圈,每畫一個,心裡便走一遍排除清單。
儀器漂移?兩臺儀器上一次校準時間錯開兩個禮拜,漂移方向不會同時往一邊偏……排除。
宇宙線背景?查同期的中子監測站記錄,平的,排除。
太陽本身的活動、通道串擾……
通通排除。
最後他放下紅筆,兩張圖,紅圈連起來,正好是一條呈遞增趨勢的曲線。
“又是這一套故事。”
邁爾原以為老師會和他討論,可裡希特只是喝了一口黑咖啡。
“老師?”
邁爾小心地問。
裡希特擺擺手。
“萊因哈德,你今年三十一歲,我做這一行的時間,比你年齡還長。”
“這種小峰,我見過不下五十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套劇本。”
“年輕博士們拿暫時解釋不了的資料,配個唬人的理論框架,起個漂亮名字扔到arXiv上,媒體跟著炒一陣。”
“六個月後,更長基線的資料出來,這些小峰要麼被新本底吃掉,要麼就只是宇宙線統計漲落里正常的凸起。”
裡希特認真地看了下自己的學生說道。
“我希望你不要像他們一樣。”
邁爾臉上有點糾結。
“……教授,可這次能段對得上。”
“對得上什麼?”
“對得上前兆假說預測的形狀。”
裡希特抬眼看著他,有點無奈地說道。
“你說的前兆假說,是哪一篇?”
“梅卡爾迪2015年那一篇。”
“那一篇報的是西元774到775年那次古事件留下的同位素訊號。”裡希特說,“它告訴你的,是事件本身的能量量級,大概比1859年卡靈頓事件高一到兩個數量級,它沒告訴你前兆能段長什麼樣子。”
“前兆能段是克萊弗和迪特里希2013年提的一個外推假設。”
“那個假設的母分佈只有兩個真實樣本,西元774到775年那一次,和西元993到994年那一次。”
“兩個樣本,外推到TeV能段,誤差棒能蓋過整個銀河系。”
邁爾低下了頭。
裡希特聲音並不大,但是這幾句話卻把邁爾衝進來時的那股勁拆掉了。
裡希特從桌上拿起鋼筆,在ERNE那張圖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
【記錄在案,不發表。】
寫完,他抬起頭看著邁爾。
“邁爾。”
“你看這幾根小峰,看出來的是一篇唬人的論文。”
“我看出來的是過去這幾年在arXiv上躲都躲不開的那些前兆識別論文。”
“每一篇都拿這種資料級別的東西去推一個有頭有臉的預測視窗。”
“每一篇都給媒體留一個能上頭條的關鍵詞。”
“這種事……”
裡希特頓了一下。
“做學問的人不做。”
最後裡希特看著有些被打擊到的邁爾說道。
“如果半年之後這幾根小峰真的撐住了,我們再寫一篇嚴謹的Letter出來。”
邁爾抬起頭,眼裡消失的光又亮了起來。
裡希特看了一眼桌子右邊的那一份論文說道。
“邁爾,你要向李東學習。”
邁爾愣了一下,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老師說的李東是誰。
裡希特也沒理會他,只是自言自語的說道。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純粹的人。”
“這種人,你讓他蹭一蹭熱度,去寫一篇前兆識別的論文……”
“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
與此同時。
華夏,金陵,某公寓。
純粹的李東正看著電腦螢幕上新的後驗分佈。
【主峰抵達視窗期:T0+ 17.1個月(± 1.3個月)】
【量級:卡靈頓級】
【後驗置信度:88.4%】
第306章 另一個純粹的人
金陵,某公寓。
李東不服氣的自言自語。
“±1.3個月。”
“看不起誰呢?”
其實這個資料放在國際上,已經是一個很誇張的置信區間了。
可放在李東這兒——不行。
因為不夠嚴謹。
李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把桌上的草稿紙往旁邊一推,又抽出了一沓空白的草稿紙。
他要把這一根誤差棒,再繼續往裡壓。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東幾乎沒出過那間公寓的門。
他甚至連悟空組的慶功宴都沒去。
他把悟空號八年全量資料裡那十一筆真訊號,按能段、按到達方向、按時間視窗一拆再拆,看能不能從更細的顆粒度裡頭摳出哪怕半個頻率分量。
最後,他承認了,扣不動了,因為差資料!
“果然呀,科研從來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
李東掏出手機,給龔校長還有李校長打了過去。
……
而國際上。
類似邁爾的事,並不只發生在哥廷根發生。
過去這這段時間,越來越多在做空間天氣、太陽粒子探測的博士生、博後,開始在自家組裡的工作站上發現一些奇怪的東西小峰。
他們將這些能譜上的小峰擺在同一張時間軸上。
那條線,就開始有點意思了。
那是一條遞增的曲線。
於是ARXIV上就開始精彩了起來。
《GOES-18高能通道在2026年內的異常本底統計》、《利用神經網路識別太陽前兆能段微結構的初步嘗試》……
這些五花八門的論文一篇一篇的冒了出來,作者大多是一些沒什麼名氣的博士或者博後。
絕大多數的論文,正像裡希特跟邁爾說過的一樣。
為了湊出一條好看的曲線,作者們或者把訊雜比放得過低,或者把儀器升級前後的本底差異當成“訊號”硬塞進去,再或者乾脆就是把一個母分佈只有兩個真實樣本的事,外推到了TeV能段。
譁眾取寵。
經不起任何一點的推敲。
而其中,有一篇卻引起了部分人的關注。
論文的標題是:
《關於未來十年內可能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可能性》。
作者:克拉拉·諾維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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