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報告人往後退了一步,把下一頁放出來。
“第二版預印本,正式發表時第三節改過符號,但這裏用第二版更方便。”
後排傳來一陣翻紙的聲音。
教授把自己的打印稿翻到中間,低頭看了幾行,在頁邊寫了兩個詞,寫完以後,他又把筆帽扣回去,用手指敲了敲紙面。
旁邊的人湊過來笑着調侃。
“你上午不是還罵他?”
教授眼皮都沒抬。
“罵歸罵,用歸用。”
“這倒是分得清。”
“當然分得清。”
教授把那頁往旁邊一推。
“我罵他不來,又不是罵他的引理不好用。”
旁邊那人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報告繼續往下講。
年輕報告人顯然準備得很細。
每次提到陳拙那篇註記,都會把具體版本和頁碼標出來,下面有人記筆記,也有人翻舊稿,中間有一處推導卡住,報告人回到黑板前重寫了一遍。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女士開口提醒:
“這裏的限制條件少了一項。”
報告人回頭看了一眼。
“哪一項?”
“正規函數的奇點外圍那層,陳拙原文裏不是這麼寫的。”
報告人低頭翻材料。
房間裏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對,這裏我漏寫了。”
他拿粉筆補了一行。
下面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茶歇時那位教授把杯子放在腳邊,低頭在自己的本子上改了幾筆。
改完,他壓低聲音。
“人不來,坑倒是照留。”
旁邊的人忍着笑。
“這是報告人漏的。”
“那也是因爲他的東西麻煩。”
“你這就不講道理了。”
“我今天就不講。”
報告結束時,提問拖了將近二十分鐘。
最開始問的是技術細節,後來有人問到推廣情形,再後來有人問這條路能不能接到算術那邊去。
報告人答得越來越慢,最後只能把其中兩個問題記下來,說回去再算。
散場的時候,黑板還沒擦。
上面有一半是報告人的式子,另一半是臺下臨時問出來的補充條件。
那一頁投影還停在幕布上。
工作人員過來關設備,報告人趕緊跑過去拔U盤。
門口有人低聲嘀咕:
“他人不來,名字倒是沒少出現。”
另一人把大衣搭在手臂上。
“你第一天知道?”
晚飯安排在研究所附近的一家小餐館。
桌子不大,十來個人擠着坐,外面有點冷,進門的人都把圍巾掛在椅背上。
服務員端來麪包和湯,幾個人一邊分盤子,一邊繼續聊下午的報告。
有人把杯子舉起來。
“先說好,今晚不討論陳拙。”
桌邊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問:
“那討論什麼?”
“討論今天的菜。”
“今天的菜也不如陳拙好罵。”
一桌人都笑了。
上午那位教授切着盤子裏的肉,刀叉碰到瓷盤,響了一下。
“我不是針對他。”
坐在對面的女士看他。
“你下午已經針對半天了。”
“那是因爲你們都太客氣。”
“你想怎麼不客氣?”
教授把刀叉放下。
“十五歲證明霍奇,然後跑去CERN,一年到頭見不到人,我們發邀請,他說排不開,討論班講他的註記,講到一半發現他又有新版本,學生問我陳拙下一步做什麼,我說不知道,他在看物理數據。”
旁邊有人補了一句。
“聽說不只是看數據。”
教授擺擺手。
“我不管他看什麼。”
“你這麼說不公平。”
“我現在不想公平。”
對面那位女士把湯匙放回碟子裏。
“那你給他寫信。”
“寫了。”
“回了嗎?”
“回了。”
“回什麼?”
教授端起水杯,臉色更不好了。
“兩行。”
桌邊幾個人都看過來。
“哪兩行?”
“他說謝謝邀請,時間暫時排不開,後面那行更氣。”
“什麼?”
“他說如果有具體問題,可以先發給他。”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教授瞪過去。
“你笑什麼?”
“這不是挺好嗎?”
“好什麼?我缺一個遠程答疑的人嗎?”
“那你缺什麼?”
“我缺他本人坐在報告廳裏,把那塊黑板寫滿。”
這話一出來,桌上倒是安靜了一會兒。
服務員端着下一道菜過來,大家讓了讓盤子。
菜放下以後,另一個一直沒怎麼開口的中年數學家拿起叉子。
“你想讓他回來講什麼?”
“隨便。”
“霍奇後續?”
“可以。”
“常數C?”
“也可以。”
“正規函數?”
“都行。”
“那你這叫隨便?”
“我不挑。”
有人低頭笑。
教授重新拿起刀叉。
“題目他定,時間他定,地點我們定,這樣還不行?”
“他還是沒空。”
“所以才煩。”
這次沒人反駁。
窗外天黑得很快,餐館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有人伸手在杯沿上敲了兩下,換了個話題,聊起下午那場報告裏的一個細節,沒過多久,話題又繞回那篇註記的第二個引理。
罵歸罵,算還是要算。
飯後回到研究所,幾個人又進了一間小會議室。
有人說只討論半小時。
結果黑板很快寫滿了。
年輕研究員把下午沒想明白的地方重新抄了一遍,女士站在旁邊看,偶爾指出一處符號,上午那位教授脫了外套,坐在第一排,手裏拿着粉筆。
“這裏別照報告人的寫法,回陳拙原文。”
年輕研究員翻材料。
“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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