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早上。”
“你又一大早打電話?”
“今天醒得早。”
“你是不是又沒喫飯?”
“喫了。”
“喫的什麼?”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張強立刻說:“你看,你停了。”
陳拙說:“麪包。”
“麪包也叫喫飯?”
“在這裏算。”
“怪不得你小時候搶不到市一中食堂飯。”
陳拙說:“那時候主要是身高問題。”
張強一下來勁了。
“你還知道啊?要不是我每天從育紅小學後門給你送飯,你早被初三那幫人擠扁了。”
“沒有那麼嚴重。”
“你當然說不嚴重,紅燒肉不是你排隊搶的。”
劉秀英在旁邊聽見紅燒肉,笑着看了張強一眼。
張強拿着電話,越說越順。
“今天從小賣部門口過,那老闆還在,綠豆冰漲價了,漲了五毛。”
“萬惡的資本主義沒把它打下來,物價先把它打了。”
“那你買了嗎?”
“買不起。”
“你不是放假了嗎?”
“放假和有錢有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張強低頭看着茶几上的西瓜皮,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圈。
他其實有一肚子話想問。
學校裏那些人問的。
小區裏那些人傳的。
電視上偶爾冒出來的。
什麼霍奇,什麼普林斯頓,什麼馬德里。
但真聽見陳拙聲音,他反而沒那麼想問了。
問了也聽不懂。
還不如問喫沒喫飯。
張強說:“現在學校里老有人問你。”
“問什麼?”
“問你是不是又證明了什麼東西。”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
“然後呢?”
“然後我說,你小時候連食堂飯都搶不過。”
陳拙說:“這個說明不了什麼。”
“能說明你也不是從小就三頭六臂。”
“我本來就不是。”
張強撇嘴。
“他們不信。”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
“還有人問我,你以前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看書。”
陳拙問:“你怎麼說?”
“我說不是。”
“嗯。”
“我說你還會打拳皇。”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張強立刻說:“你別裝,你那套八神連招還是你教我的。”
“你後來也沒練會。”
“我那是憑手感,不像你,打遊戲都背招。”
陳拙說:“你物理以前也這麼說過。”
張強一下坐直。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物理我現在比以前強多了。”
“拳皇呢?”
張強不說話了。
陳拙問:“不是還打不過我。”
“你人在美國,少遠程囂張。”
陳拙這回是真的笑了。
張強聽見他笑,自己也有點想笑,但硬忍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問出來。
“所以你今年真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沒有馬上回答。
張強盯着茶几。
西瓜汁在盤子裏積了一點,紅紅的一小窪。
陳拙說:“大概回不去。”
“哦。”
張強把電話線從手指上鬆開。
“也行。”
他說得很隨便。
“反正你回來也不一定有空陪我打拳皇。”
陳拙說:“你現在先考過物理再說拳皇。”
“你少來,我期末物理比上次高了十一分。”
“那不錯。”
張強本來準備頂回去,聽見這句,又沒頂。
他低頭,用腳尖碰了碰茶几腿。
“還行吧。”
陳拙說:“挺好。”
張強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他趕緊換話題。
“他們說你要去西班牙。”
“馬德里。”
“不都差不多嗎,反正都遠。”
“是挺遠。”
“去幹什麼?”
“作報告。”
“給誰作?”
“數學家。”
“去的人很多?”
“很多。”
張強想了想。
“一屋子外國教授?”
“也有華國的。”
“那也差不多。”
“差挺多。”
“你別管差不差。”張強皺眉,“反正就是一堆很厲害的人坐下面聽你講題?”
“可以這麼說。”
電話裏安靜了幾秒。
張強看着對面牆上的掛曆。
七月的日期被紅筆圈了幾個,是他媽圈的補課時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陳拙坐在他家小板凳上,拿一支鉛筆給他講雞兔同弧�
講着講着,紙上已經寫完三步了。
而他還在第一步。
後來是市一中的題。
再後來是物理、幾何、滑輪組、電路圖。
陳拙總覺得自己講得很清楚。
張強也知道他確實講得清楚。
就是快。
快得他常常想把那支筆搶過來,讓陳拙先閉嘴。
張強把電話拿緊了一點。
“那你講慢點。”
電話那邊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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