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伍利晚間整理大會議室的時候,看着那塊黑板,覺得它像一張越來越密的網。
第二天早上,最早到的人不是伍利。
是一個訪問學者。
他手裏拿着昨天晚上帶回去的那幾頁紙,外套釦子還沒扣好,就站在黑板前,把昨晚新增的一個問號擦掉了。
伍利進門時正好看見。
“解決了?”
那人搖頭,又在旁邊補了一行頁碼。
伍利看着那行新的頁碼,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只是換了個地方麻煩。”
“差不多。”
那人把粉筆放回去,轉身去倒咖啡。
第二天和第三天,範恩樓幾乎都在做這種事。
一個問號被擦掉,又有一個問號被挪到前面。
一處看起來像斷開的地方,往後翻兩頁,被接住了。
另一處看起來順得過分,往前追,又要回到陳拙前面那篇常數C的文章裏。
有人讀得快。
半天就把自己負責的那一段看完,在頁邊寫了幾行密密麻麻的批註,然後去拿下一摞。
有人讀得很慢。
兩天只看了三頁。
中途還把其中一頁複印放大,貼在黑板邊上,對着一行式子看了很久。
還有人越看越煩。
不是因爲錯。
是因爲它太順。
一個來自歐洲的年輕研究員在休息室裏把紙放下,揉了揉臉。
“我不喜歡這裏。”
旁邊的人問:
“哪裏不喜歡?”
他指了指中間那一段。
“它過得太乾淨了。”
“乾淨也不行?”
“數學裏太乾淨的地方,要麼是好證明,要麼是坑。”
旁邊的人拿起那頁看了一眼。
“那現在呢?”
年輕研究員盯着紙面。
“我還不知道。”
他說完,又把紙拿回去。
“我再看一遍。”
阿瑟那邊也不快。
他第一天拿走的那幾頁,第三天還在桌上。
咖啡杯從左邊換到了右邊,鉛筆從削尖寫到發鈍。
紙頁邊角被他折了一次,又壓平。
中途大衛過去找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還在那幾頁?”
阿瑟沒有抬頭。
“嗯。”
“有東西?”
“不知道。”
大衛靠在門邊。
“你這個不知道,聽起來比知道還麻煩。”
阿瑟終於放下筆。
他把其中一頁推過去。
“這裏。”
大衛走進來,拿起那頁看。
屋裏安靜了幾分鐘。
大衛看完,又把前面兩頁拿起來。
再往後翻了一頁。
最後他沒有說話,只把紙放回去。
“我去拿附錄。”
阿瑟笑了一下。
“你看吧。”
第四天,大會議室裏纔像真正開過一次小討論。
說是討論,其實也沒有固定開始時間。
上午十點以後,人慢慢多起來。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
還有人端着咖啡靠在牆邊。
黑板被分成三塊。
左邊寫離散結構。
中間寫正規函數。
右邊寫代數循環。
沒有誰從頭講起。
大家只是把這幾天卡住的地方擺出來。
一開始,聲音還算整齊。
後來就亂了。
有人從第三節跳到附錄二。
有人堅持不能離開第五節的定義。
有個博士後剛開口,就被老教授打斷。
“你說的是舊記號。”
博士後愣了一下。
伍利從旁邊翻出正式稿,遞過去。
“這裏統一過。”
博士後低頭看完,耳朵有點紅。
“好,那我重說。”
沒人笑他。
因爲這幾天,幾乎每個人都在舊記號和新記號之間摔過一次。
中午之前,小討論散了一半。
不是結束。
是人被分走了。
兩個去找皮埃爾。
一個去翻陳拙前面的論文。
阿瑟和大衛留在黑板前,又把右邊那塊擦了半塊,重新寫。
西里爾大部分時間沒有坐在會議室裏。
他在自己的辦公室。
門開着。
隔一會兒,就有人敲門進來,放下一頁紙,或者帶走一頁紙。
有些人只說兩句。
有些人坐下來說十分鐘。
西里爾聽得很少打斷。
他只在對方說完後問:
“這是記號問題,還是結構問題?”
如果對方回答不出來,他就把紙推回去。
“再看。”
如果對方能答,他就把紙放到右手邊。
右手邊那一摞,比左手邊薄很多。
第五天,右手邊那摞開始有了變化。
有幾張被拿走。
有幾張被轉給皮埃爾。
還有兩張,被西里爾親自帶去了陳拙辦公室。
他進去的時候,陳拙正在喫一個蘋果。
蘋果是瑪蒂爾達早上塞給他的,說不要總喝咖啡。
陳拙咬了一口,抬頭看見西里爾進來,就把蘋果放到紙巾上。
西里爾把兩頁紙放到桌上。
“這兩處,他們想再確認。”
陳拙擦了擦手,拿起第一張。
看完以後,他把紙放下。
“這裏不用單獨回。”
“爲什麼?”
“後面兩頁有。”
西里爾點點頭,沒有追問。
陳拙拿起第二張。
這一次,他看得久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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