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杯子照樣碰到桌面。
有人從門口進來,拿貝果,倒咖啡,翻報紙,動作都和平時差不多。
可話說到一半,常常會自己停住。
因爲走廊盡頭那邊,複印機從早上開始就沒有真正歇過。
第一份正式預印本被打印出來後,很快就有了第二份,第三份。
到中午的時候,伍利已經給複印機換過一次紙。
下午兩點,複印機卡了一次。
伍利站在旁邊,打開機蓋,把皺成一團的紙慢慢抽出來。
等在後面的一個年輕博士後手裏端着咖啡,看了一眼機蓋裏殘留的紙屑,小聲說:
“今天它最好別壞。”
伍利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你會修?”
“不會。”
那人把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上。
“但我下午要看第六節。”
伍利把卡住的紙抽出來,重新合上機蓋。
複印機又響了。
那人鬆了口氣,像是躲過了一場小災難。
同一天上午,大會議室又被打開了。
長桌上的水杯被收走,桌面擦了一遍,旁邊多放了幾盒彩色便籤,一摞鉛筆,還有幾支記號筆。
黑板沒有寫結論,也沒有人往上面寫霍奇猜想幾個字。
左邊一塊寫的是頁碼。
第三節。
第五節後半。
第六節。
附錄二。
常數C接口。
右邊一塊寫的是人名縮寫和時間。
有些後面打了問號,有些只是空着。
沒人正式宣佈分工。
紙放在那裏,自然就有人來拿。
有人只拿了引言和前三節。
有人抽走附錄。
有人把第六節複印了兩份,一份自己帶走,一份放到阿瑟門口。
一個年紀很大的訪問教授站在長桌旁,戴着眼鏡,低頭翻了幾頁,最後只把附錄二拿起來。
旁邊的博士後提醒他:
“正文不拿嗎?”
老人搖頭。
“我看這裏。”
他說完,就夾着那幾頁紙走了。
博士後看着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又低頭把正文第六節拿走。
範恩樓不是第一次讀大稿子。
但這一次不一樣。
大部分人都很清楚,自己沒有必要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也沒有資格憑几頁紙就說什麼大話。
所以當預印本發表的時候,整棟樓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判斷。
而是找位置。
誰適合看哪一段。
哪一段最可能出事。
哪一處需要和陳拙前面幾篇文章對照。
哪一個記號在舊稿和正式稿之間換過。
這些事聽上去細碎,卻比任何一句評價都要緊。
午飯時間,休息室裏坐着的人不少。
餐盒打開,貝果撕開,咖啡放涼。
可桌面上除了食物,還多了許多複印件。
有人一邊喫,一邊用筆在頁邊寫數字。
有人剛咬了一口三明治,就被旁邊的人把紙抽走。
“你看完沒有?”
“沒有。”
“那你爲什麼翻過去了?”
“我只是翻過去看後面的定義。”
“先別翻,前面這一行我還沒對上。”
那人嘆了口氣,把三明治放回紙袋裏。
“你對。”
“我當然對。”
“我是說,你最好是對的,不然我這頓飯白冷了。”
西里爾中午從休息室門口經過。
他沒有進去。
他看見長桌邊幾個人低聲爭着同一頁紙,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咖啡機旁邊,杯子接滿了都沒有發現。
咖啡溢出來一點,旁邊的人伸手把杯子拿開。
年輕人才回過神。
西里爾只看了一眼,就往大會議室走。
會議室裏,阿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拿走的是中間最薄的一摞。
大衛從門口進來,看到他面前那幾頁,挑了一下眉。
“你就看這麼點?”
阿瑟沒有抬頭。
“這幾頁要是出事,後面不用看。”
大衛把自己的那一摞放到桌上。
“那我希望你下午不要太高興。”
阿瑟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像是會爲了這種事高興的人?”
大衛沒有回答。
他拉開椅子坐下,翻開附錄。
“你上次也這麼說。”
阿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去換。
第一頁旁邊,他用筆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不是紅線。
只是一個記號。
下午,走廊裏的人比平時多,卻沒有吵。
有人從大會議室出來,拿着複印件去找皮埃爾。
有人在阿瑟門口停了一下,看見裏面沒人說話,又轉身走開。
還有人在黑板旁邊站了十幾分鍾,只寫下一行頁碼,然後把前面的定義重新翻出來。
陳拙的辦公室門半開着。
他沒有坐在長桌邊。
桌上放着一本書,一疊草稿紙,還有剛倒不久的茶。
有時候有人拿着紙來問他。
大多數問題都很短。
“這裏的上標是正式稿換過的嗎?”
陳拙看了一眼。
“嗯。”
他從抽屜裏拿出手寫稿,翻到邊角折過的一頁,點給對方看。
“這裏以前用的是另一個,後面統一了。”
對方點點頭,把頁碼記下,拿着紙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拿着附錄來。
“這個限制是從第五節接的,還是從常數C那篇接的?”
陳拙把書籤夾好,抬頭看了一眼。
“先從第五節接。”
來人剛要走,他又補了一句:
“但邊界用的是前面那篇。”
那人站住,低頭看紙。
“難怪。”
他說完,回去時走得比來時快了一點。
更多時候,沒有人進來。
陳拙低頭看自己的書。
外面複印機響,門外有人經過,走廊盡頭有人低聲爭論,他都沒有抬頭。
第一天過去的時候,黑板上圈出來的頁碼沒有減少。
反而多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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