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那是誰?”
“一個十歲的孩子。”
大衛那邊徹底安靜了。
幾秒鐘後,他說:“等一下。”
電話裏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還有門被推開的聲音,背景裏的說話聲遠了些,大衛應該走到了外面或者一間更安靜的房間。
“現在說。”
陳拙把特倫頓文件夾打開。
“他叫盧克,社區中心今天做了基礎評估,願意先接基礎銜接,每週三次,先四周,後面可能要接學區,可能有橋接項目,正式入學之後還會有別的費用。”
大衛沒有插話。
陳拙繼續說:“我不想直接給他現金。”
“對。”
“不想讓我變成監護人。”
“非常對。”
“也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欠我。”
電話那邊的大衛停了一下。
“繼續。”
陳拙看着桌上的安排表。
“但只要他還願意上,錢不能斷。”
大衛沒有馬上回答。
他像是已經把剛纔那幾句話在腦子裏拆開了。
“有穩定成年人嗎?”
“有。”陳拙說,“亞伯拉罕,教堂那邊的負責人。”
“他願意長期參與?”
“願意。”
“社區機構呢?”
“社區中心已經接了第一步。”
“學校系統?”
“還沒進,要等基礎銜接以後,社區中心給學區初步意見。”
“孩子的監護問題清楚嗎?”
“不清楚。”
“那你別碰監護文件。”大衛立刻說,“任何監護、安置、醫療、學校法定責任文件,你都不要籤。”
“我知道。”
“不,你可能不知道。”大衛說,“你會覺得自己只是幫忙籤個名字,但有些文件簽下去,後面的責任會很麻煩,你可以做資金提供方,也可以做學習說明人,但不要做法定監護。”
陳拙拿起筆,在紙上寫下。
不籤監護。
大衛繼續問:“你想用你的名字直接資助?”
“不想。”
“很好。”大衛說,“也不要用孩子的名字命名。”
陳拙抬了下眼。
“爲什麼?”
“因爲那會讓他壓力很大。”大衛說,“一個十歲的孩子,突然知道有一個以他名字命名的基金,專門供他讀書,他不一定會覺得安全,可能會覺得自己被擺在桌上。”
陳拙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他想起盧克在禮拜堂裏問的那句。
那我以後要還你。
“不用他的名字。”陳拙說。
“可以用教堂或者社區中心能接受的普通名稱。”大衛說,“比如青少年教育專項賬戶,或者青少年教育信託,外面看是普通教育用途,內部文件可以把盧克列爲第一受益對象。”
陳拙寫下。
不用盧克名字。
第一受益對象。
“錢從哪裏走?”陳拙問。
“看當地機構能不能接。”大衛說,“如果教堂有教育基金,可以做指定捐贈,如果社區中心有合規賬戶,可以設專項用途。更穩的是讓律師做一個教育信託,支出對接教堂和社區中心。”
“誰管?”
“當地成年人管。”大衛說,“那個亞伯拉罕,加上社區中心指定負責人,雙籤,每筆錢按項目走。”
“雙籤?”
“就是不是一個人說拿就拿。”大衛說,“交通、午餐、教材、衣服、評估、橋接項目、學校雜費、必要住宿,都可以在支出範圍裏,但錢不進孩子手裏,也不進任何私人腰包。”
陳拙繼續寫。
雙籤。
不直接給現金。
教育相關支出。
“每個月賬單給律師看一眼。”大衛說。
“你的律師?”
“先用我的人。”大衛說,“不是爲了刁難他們,是爲了保護所有人,保護你,保護亞伯拉罕,也保護那個孩子。”
陳拙看着紙上的幾行字。
“能做嗎?”
“能。”大衛說,“問題是你要做到什麼程度。”
“什麼意思?”
“短期資助,很簡單。”大衛說,“四周基礎銜接,放一點錢進去,指定交通、餐食和教材就夠了。”
“不是短期。”
大衛停了一下。
“那你準備覆蓋多久?”
陳拙沒有馬上回答。
窗外的普林斯頓很安靜。
夜色壓在樹梢上,遠處的路燈把小路照成淡淡的黃色。
書桌上,特倫頓文件夾和霍奇稿夾並排放着,一邊是一個十歲孩子的預約卡,一邊是已經走到最後幾頁的霍奇稿。
“直到他不上爲止。”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大衛的聲音再響起來時,比剛纔慢了一點。
“陳,你知道這句話在法律文件裏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不是普通資助。”大衛說,“這是開放式的長期教育信託,基礎銜接、正式入學、中學、職業學校、大學,甚至他以後如果繼續讀,都可以寫進教育相關支出範圍。”
陳拙說:“那就這麼寫。”
“你不設到高中畢業?”
“不設。”
“不設到大學前?”
“不設。”
“如果他以後讀大學?”
“算。”
“如果他以後讀研究生?”
“也算。”
大衛又停了一下。
“如果他中途不上了?”
“那就停。”
“如果他過幾年重新想上?”
陳拙說:“那就再開。”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嘲笑。
是大衛終於確認陳拙這次不是隨口說說。
“你現在真的很像一個有錢人了。”
陳拙說:“我本來就是。”
大衛笑出了聲。
“這句話你應該當着山姆的面說,他會氣死。”
陳拙靠在椅背上,也笑了一下。
大衛說:“陳,你終於開始像一個擁有專利信託收益的人一樣花錢了。”
“不像嗎?”
“之前你看起來像一個突然撿到銀行的人,但還在認真數硬幣。”
陳拙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寫着“錢不是問題”的紙。
“我只是不會花。”
“沒關係。”大衛說,“你會找會花的人。”
陳拙把筆放下。
這句話說得輕鬆。
可他知道,大衛已經把這件事在腦子裏拆成了可以執行的結構。
這些詞一旦被寫進文件裏,“錢不是問題”就不再只是禮拜堂桌上的四個字。
大衛那邊又問:“你想放多少錢?”
陳拙反問:“你覺得多少夠?”
“要看路徑。”大衛說,“如果只是基礎銜接,少得可憐,如果一路教育相關支出都覆蓋,而且不設學段上限,那要放一筆足夠讓執行人安心的錢。”
“那就放夠。”
“夠到什麼程度?”
“夠到他們不會每次遇到費用都先皺眉。”
大衛沉默了一下。
“這個說法很不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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