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還不知道。”
“爲什麼沒說?”
“我還沒問清楚。”亞伯拉罕說,“我不想先把話說出去,最後又告訴他不行。”
陳拙點了一下頭,又問:“學校會收他嗎?”
“我不知道。”
“他沒有固定住址。”
“教堂可以先做聯繫地址,但這只是社區中心那邊的人說的,學校那邊是不是也認,我還要問。”
“需要監護人嗎?”
亞伯拉罕搖頭。
“這個也沒問清楚。”
“如果評估做得不好,會不會留下什麼不好的記錄?”
亞伯拉罕抬眼看他。
陳拙說:“我不懂美國學校怎麼弄,我只是問。”
“應該不會。”亞伯拉罕說,“但我會問清楚。”
“他可以拒絕嗎?”
“當然可以。”
陳拙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着文件夾裏的幾頁紙。
那幾頁紙都很普通。
賬本紙,鉛筆字,擦過的痕跡,歪掉的日期,還有寫到一半又重新改過的題。
放在禮拜堂裏,它們只是盧克這幾次課寫過的東西。
可如果放進這個文件夾裏,它們就會變成別人看盧克的材料。
陳拙沒有立刻支持這件事,也沒有立刻反對。
上學,上學,想來還是應該要上學的。
亞伯拉罕看出他在想什麼。
“我不是要你替他決定。”他說。
陳拙抬頭。
亞伯拉罕指了指那張表。
“我只是想先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
“你已經問到哪一步了?”
“社區中心的人說,可以先做基礎評估,不是正式入學,也不是把他直接送進哪個年級,先看他現在的閱讀,寫字和基礎計算大概在什麼位置。”
這次他說得很清楚。
陳拙聽完,臉上的神情稍微鬆了一點。
“那你要問的還很多。”
“是。”
“住址,聯繫人,監護人,評估結果會不會影響後面,評估的時候要帶什麼,他本人要不要提前籤什麼東西。”
亞伯拉罕點頭。
“我明天去問。”
陳拙看向他。
“明天?”
“明天上午,救濟室那邊有人可以替我半天。”
陳拙想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懂這裏的手續。”
“我知道。”
“表格我也不一定看得懂。”
“沒打算讓你填表。”
“需要我做什麼?”
亞伯拉罕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文件夾裏的幾頁練習紙往陳拙那邊推了推。
“你知道他這些天學了什麼。”
陳拙低頭看那些紙。
亞伯拉罕繼續說:“如果他們問我,我只能說他最近願意來,願意寫,也沒有中途跑掉,但這不夠。”
陳拙把其中一頁練習紙抽出來。
那一頁上,盧克把一道題改了三遍,最後一次纔算對,旁邊還有陳拙用鉛筆輕輕點過的痕跡。
“不能只說他願意來。”陳拙說,“也不能只說他寫了幾頁。”
“那說什麼?”
“說他現在能做什麼。”
陳拙把紙放到桌上。
“比如,他能按日期寫,能按題號寫,錯了以後,不是亂猜,他會回到前一步,他能把你們平時說的那些零錢、重量,寫成紙上的算式。”
亞伯拉罕聽着,沒有打斷。
陳拙又拿起另一頁。
“也要寫他不會什麼。”
亞伯拉罕問:“不會什麼也寫?”
“要寫。”陳拙說,“不然別人不知道從哪裏開始。”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皺了一下眉。
像是覺得這話有點不夠明白。
他換了一種說法。
“就是別把他說得太好,說太好,別人會以爲他能直接進班,那樣反而麻煩。”
亞伯拉罕點頭。
“這個我懂。”
“也別寫得像求別人可憐他。”
“我也不想那樣寫。”
陳拙把幾頁紙重新排了一下。
“那就寫事實。”
他說完,看了一眼那張基礎評估表。
“你先把該問的問清楚,問清楚以前,別跟他說學校。”
亞伯拉罕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評估可以說。”陳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也得等你問完再說。”
“嗯。”
“不要讓他以爲,去了就一定能上學。”
“我知道。”
“也不要讓他以爲,做不好就完了。”
亞伯拉罕看着陳拙,忽然笑了一下。
陳拙抬頭。
“笑什麼?”
“你剛纔說你不懂。”
“我是不懂。”
“手續你不懂。”亞伯拉罕說,“但你知道他會怕什麼。”
陳拙沒有接這句話。
他低頭把文件夾裏的練習紙整理好。
就在這時,側門又被人推開。
盧克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我鉛筆掉了。”
他說完,就看見桌上的文件夾。
禮拜堂裏安靜了一下。
盧克的目光落在文件夾上,又落到亞伯拉罕手邊那張表上。
他的臉立刻繃起來。
“你們又在看那個?”
亞伯拉罕沒有把文件夾合上。
“嗯。”
“看它幹什麼?”
陳拙也沒有說話。
亞伯拉罕看着盧克,聲音很平。
“有些事我們還沒問清楚。”
盧克皺眉。
“什麼事?”
“和你有關。”亞伯拉罕說,“但現在還不能說滿,因爲我也還不知道能不能辦。”
盧克的臉色更難看了一點。
“你們大人都這樣。”
陳拙看向他。
盧克說:“先說有事,又說不能說。”
陳拙沒有替亞伯拉罕解釋。
他想了一下,說:“這次不是不想說,是我們也還沒弄明白。”
盧克看着他。
陳拙說:“如果下次弄明白了,會跟你說。”
盧克沒有立刻相信。
他走進來,在長椅底下找到了那支鉛筆。
鉛筆滾到了椅腳旁邊,上面沾了一點灰。
他撿起來,拿袖子擦了擦。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文件夾。
“不是考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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