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盧克的筆停在紙上。
禮拜堂裏安靜了一瞬。
側門外面還有人走過,腳步聲踩在潮溼的地面上,遠遠傳來。
盧克低着頭。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已經很久沒有人認真問過這個問題。
久到那個姓聽起來像是另一件舊東西,被壓在舊賬本很深的地方,平時用不上,也沒人要看。
他很輕地說了出來。
聲音低得幾乎被門外的風聲蓋住。
亞伯拉罕沒有讓他重複,也沒有問他這個姓從哪裏來。
只是點了點頭。
“寫上。”
盧克抿了抿嘴,把姓寫在名字後面。
寫得比前面慢。
一個字母寫得歪了些。
亞伯拉罕又讓他寫大概的年齡。
盧克寫完以後,又自己在旁邊添了一行日期。
這是他上課以後養成的習慣。
每一頁要有日期。
好像只要有了日期,這一頁紙就不是隨便來的。
亞伯拉罕看見了,眼神柔和了一點。
他沒有說什麼,只把紙往下移了移。
最後一條線旁邊,亞伯拉罕寫了兩個詞。
聯繫地址。
盧克盯着那兩個詞。
筆尖停在半空。
他當然沒有地址。
他知道門牌是什麼,也知道信箱是什麼。
他見過別人家門口的號碼,見過郵差把信塞進鐵皮箱裏,也見過有人從溫暖的屋子裏出來,穿過小路,拿起一摞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些東西和他沒有關係。
他睡過廢棄倉庫,睡過橋下,也在教堂外面的角落裏蜷過一夜,天氣壞的時候,亞伯拉罕會想辦法把他留在附近,可那也不是住址。
沒有人會把一個門牌號碼寫在他的名字後面。
盧克握着鉛筆的手指慢慢收緊。
亞伯拉罕沒有問他住在哪裏。
他只是從盧克手裏接過鉛筆,在那條線後面,一筆一畫寫下了教堂的地址。
盧克站在旁邊,看着那一行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亞伯拉罕寫完,把鉛筆放回桌上,他也沒有移開眼睛。
“這個不對。”盧克忽然說。
亞伯拉罕看向他。
盧克指着那一欄。
“我不住這裏。”
“我知道。”
“那爲什麼寫這個?”
亞伯拉罕的聲音很穩。
“因爲如果有人要找你,可以先找到這裏。”
盧克沉默了。
他像是想反駁。
可是那句話又沒有錯。
他不住這裏。
但如果真的有人要找他,好像也只能先找到這裏。
他盯着那一行地址,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彆扭。
不是高興。
也不是生氣。
更像是有人把一件太新的東西遞給了他,他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能拿,也不知道拿了之後,明天會不會又被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盧克問。
“這要給誰?”
“先收着。”亞伯拉罕說。
“收着幹什麼?”
“等需要的時候,就不用臨時找。”
盧克皺眉。
這句話沒有把事情講完。
他聽得出來。
可亞伯拉罕不繼續說了。
陳拙也沒有替他解釋。
盧克看了看兩人,最後把手裏的新賬本往懷裏壓了壓,小聲說。
“你們大人都這樣。”
亞伯拉罕問。
“哪樣?”
“不把話說完。”
亞伯拉罕笑了笑。
“有些話說早了,會把人嚇跑的。”
盧克立刻抬頭。
“我不跑。”
他說得很快。
說完以後,自己好像也覺得這句話有點多餘,又把頭低了下去。
亞伯拉罕沒有拆穿他。
他只是把那張紙拿起來,輕輕吹了一下紙面上的灰,然後放進文件夾裏。
盧克的目光跟着那張紙走。
直到文件夾合上,他才收回視線。
他站在原地,又問了一句。
“下次還寫這個?”
“不寫。”
“那寫什麼?”
亞伯拉罕說:“下次再說。”
盧克看着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大人不把話說完。
他只是把新賬本塞進外套裏面,舊賬本放進另一邊口袋,兩邊口袋都鼓起來一點。
他走到側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夾。
文件夾已經合上了。
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盧克站了一小會兒,才推門出去。
門合上以後,陳拙還站在黑板旁邊。
他看着那扇門,過了一會兒,才說。
“他剛纔回頭了。”
亞伯拉罕低頭看着桌上的文件夾。
“我看見了。”
“他沒有跑。”
“嗯。”亞伯拉罕說,“這已經很好了。”
陳拙沒有再問那隻文件夾要拿去哪裏,也沒有問那張紙以後會給誰看。
有些事還沒到說出來的時候。
他把黑板槽邊的粉筆盒往裏推了推,拿起自己的大衣,朝亞伯拉罕點了一下頭。
亞伯拉罕也點頭。
陳拙推門出去。
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又很快被關在外面。
禮拜堂裏重新安靜下來。
亞伯拉罕沒有立刻把文件夾收回去。
他在舊木桌前站了一會兒,重新打開文件夾,把盧克剛纔寫的那張紙放到最上面。
紙上的名字,姓,年齡,日期,還有教堂地址,都還帶着新鮮的痕跡。
亞伯拉罕看了一會兒,把它壓平。
然後,他拉開抽屜。
抽屜裏有幾張折過的紙。
其中一張被他拿了出來。
紙頁展開時,邊角有些舊,最上面印着幾行很小的字。
青少年基礎評估。
聯繫人。
推薦人。
可聯繫地址。
亞伯拉罕看着那張紙,沒有立刻填。
救濟室那邊又有人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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