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普林斯頓的春天,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往前走的。
沒有哪一天顯得特別不同。
可是有些東西,確實在悄悄變厚。
範恩樓裏,陳拙的新稿夾厚了一點。
特倫頓那間舊屋裏,亞伯拉罕的文件夾厚了一點。
圖書館窗邊,克拉麗絲桌上的書換了一本又一本。
而在歐洲,另一隻文件夾,也被人重新拿了出來。
瑞士,蘇黎世。
國際數學聯盟總部大樓。
三樓會議室的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的天色陰沉,遠處的街道被雨水洗得發亮。
會議室裏沒有多少人。
長桌旁只坐了五個。
桌面上擺着咖啡,幾隻文件夾,還有一份馬德里大會的初步流程表。
托馬斯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手邊放着一個灰色文件夾。
文件夾不新,邊緣已經被反覆翻動得有些發軟,第一頁夾着一張便籤紙,便籤紙上有兩行舊字。
2006。
1991。
那張便籤已經放了一年。
當初寫下那兩個數字時,托馬斯還覺得荒唐。
現在再看,他已經不覺得荒唐了。
只覺得棘手。
會議開始前,沒人先提那個名字。
他們先過了一遍正常流程。
馬德里大會的場地安排,開幕式時長,幾位重要嘉賓的座位,幾個臨時還未確認的報告人行程,有人提到西班牙方面的接待方案,有人提到程序冊的印刷時間。
這些都很具體。
也都還算容易處理。
直到桌面上的另一份名單被推出來。
那份名單沒有抬頭。
只有一排排名字。
托馬斯把眼鏡往上推了一點,翻到第二頁,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會議室裏安靜了下來。
坐在他對面的老人先開口。
“他又有新東西了?”
這句話問得很平,沒有驚訝,也沒有質疑。
托馬斯搖了搖頭。
“還沒有公開的。”
“普林斯頓那邊傳出來的?”
“不是正式材料。”托馬斯說,“只有一些消息,皮埃爾最近減少了不少外部活動,範恩樓那邊也變安靜了。”
旁邊一位灰髮女士低頭看着名單。
“這不能作爲評獎依據。”
“當然不能。”托馬斯說。
他說完,把手從名單上移開。
“所以今天不談那些沒公開的東西,只談已經擺在桌面上的成果。”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裏沒有人反對。
已經擺在桌面上的東西,足夠重。
從前年到去年,那篇刊在《數學年刊》上的文章,已經被全世界一遍又一遍拆開看過,不同學校,不同方向,不同脾氣的數學家,花了幾個月去挑裏面的骨頭。
最後挑出來的,大多隻是腳註,引用和一些寫法上的小毛病。
真正的主樑沒有動。
更麻煩的是,它不是單獨解開了一個題。
它讓一條原本沒人看好的路,突然變成了許多領域繞不開的工具。
這纔是托馬斯最頭疼的地方。
如果只是一個漂亮的結果,他們可以慢慢排。
但如果是一個已經開始改變別人的結果,就不能再假裝它還年輕。
長桌盡頭,一個身材清瘦的委員翻着手裏的資料,緩緩開口。
“我還是那句話,他太年輕。”
這句話沒有帶敵意。
所以會議室裏也沒有人變臉。
他說的是事實。
太年輕。
年輕到不只是打破紀錄那麼簡單。
年輕到這個決定一旦落下,之後幾十年都會被反覆提起。
“年輕不是問題。”另一人說。
“年輕當然是問題。”清瘦委員抬起頭,“規則允許是一回事,傳統承不承受得住,是另一回事。”
“傳統承不住真理,那是傳統的問題。”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裏短暫安靜了一下。
說話的是那位灰髮女士。
她語氣很淡,沒有爭辯的意思,只是在陳述。
清瘦委員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說不給他。”
“我知道。”
“我說的是,今年不是隻有他。”清瘦委員把手裏的文件放在桌上,“這裏每一個名字,都不是陪跑。”
這句話讓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因爲他說得對。
名單上的人,沒有一個輕。
有人已經在一個方向上站了十幾年,成果一篇接一篇,幾乎撐起了整片領域的半邊天。
有人年齡已經逼近上限。
這屆不給,下一屆連規則上的資格都沒有了。
還有人剛剛完成了震動世界的突破,只是本人是否願意來馬德里,依舊像一團霧。
他們不是不夠好。
他們都太好了。
菲爾茲獎不是一枚獎牌的問題。
它每四年最多隻能給出幾枚。
給誰,不給誰,有時候不是判斷誰配不配,而是在一羣都配得上的人裏,承認誰代表了這個時代最不能繞開的方向。
托馬斯低頭看着那份名單。
上面有些名字,他認識了二十年。
有些名字,他第一次看見時,對方還只是某個會議上跟在導師身邊的年輕人。
而陳拙這個名字,是最奇怪的。
它太短。
太新。
放在一堆有着漫長履歷的名字中間,甚至顯得有些單薄。
可就是這兩個字,壓得整張紙都不太平。
清瘦委員繼續說。
“如果他今年拿,歷史會記住這一點,但如果今年不給他,他還有很多屆。”
灰髮女士看着他。
“你真的覺得他會等很多屆嗎?”
清瘦委員沒有立刻回答。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反問。
他們都知道,有些成果是可以等的。
有些成果等不了。
不是作者等不了。
是獎項等不了。
如果一個結果已經開始改變領域,而最高獎項選擇裝作沒有看見,那麼被損傷的不是作者,是獎項本身。
可同樣的,如果他們只因爲“震撼”“年輕”“傳奇”這些詞,就把一個還沒有完全沉澱的名字推到最前面,也會傷到獎項本身。
這就是難處。
沒有人是傻子。
也沒有人想做那個被後人嘲笑的人。
托馬斯拿起咖啡杯,發現咖啡已經涼了。
他沒有喝,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佩雷爾曼那邊呢?”有人問。
會議室裏幾個人的神色都輕了一下,又很快沉了回去。
這是另一個麻煩。
不是成果的麻煩。
是人的麻煩。
有人低聲說。
“還沒有明確答覆。”
“他會來嗎?”
“不知道。”
“不知道?”清瘦委員皺了皺眉,“八月開幕式,不能一直不知道。”
“所以這不是今天能解決的問題。”托馬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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