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比安卡觀察着她的表情。
“你現在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一定在想什麼。”
克拉麗絲把打印紙往書裏壓了壓。
“我在想,我之前是不是說過什麼很蠢的話。”
比安卡立刻來了精神。
“你說過幾句,你要我幫你回憶嗎?”
“不用。”
“真的不用?我記憶力還不錯。”
“比安卡。”
“好吧。”
比安卡舉起雙手,笑了一下。
“不過說真的,他那天也沒有讓你難堪。”
克拉麗絲沒有否認。
這也是她覺得更尷尬的地方。
如果對方遲鈍,她還能安慰自己,沒人注意到。
可陳拙不是遲鈍,他是那種看得明白,卻會把場面輕輕接住的人。
比安卡把胳膊支在桌上,湊近了一點。
“所以,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下次見到他。”
克拉麗絲看着她。
“正常打招呼。”
“你上次也說要正常。”
“我上次很正常。”
比安卡沒說話,只看着她。
克拉麗絲撐了兩秒,敗下陣來。
“至少沒有太不正常。”
比安卡笑得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又怕圖書館管理員看過來,趕緊把聲音壓低。
“那今天你可以練習一下。”
克拉麗絲還沒問練習什麼,圖書館門口那邊便有人走了進來。
陳拙揹着包,手裏拿着幾張摺好的草稿紙,外套袖口沾了一點很湹幕遥麤]有往這邊看太久,只像平常一樣穿過書架旁邊的過道,朝自己常坐的位置走去。
克拉麗絲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那張打印頁壓進書底。
比安卡看見了。
“你藏什麼?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克拉麗絲低聲說。
“閉嘴。”
陳拙在不遠處停了一下。
不是因爲她們。
是因爲地上掉了一張書籤。
書籤落在桌腳旁邊,半截壓在椅子腿下,只露出一角,陳拙彎腰把它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走到克拉麗絲桌邊。
“你的?”
克拉麗絲這才發現自己的書籤不見了。
那是一張佛羅倫薩舊書店送的紙書籤,邊緣已經有些軟,正面印着一座橋的線描圖,她伸手接過來。
“謝謝。”
陳拙點點頭,準備回自己的位置。
克拉麗絲看着手裏的書籤,忽然覺得如果這時候什麼都不說,反而更奇怪。
她抬頭。
“我看到了那個消息。”
陳拙停下腳步。
“哪個?”
克拉麗絲一愣。
比安卡在對面低頭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陳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抱歉,最近好像有幾個。”
克拉麗絲原本繃着的一點尷尬,被這句話鬆開了些。
“高等研究院那個。”
“嗯。”
“恭喜。”
陳拙看着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謝謝。”
這本來已經夠了。
可比安卡顯然不打算讓這段對話太順利。
她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能讓兩個人都聽見。
“她剛剛練習過怎麼說這句話。”
克拉麗絲立刻看向她。
“我沒有。”
比安卡一本正經。
“你在心裏練習的,不算嗎?”
陳拙停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應該回答得正式一點?”
克拉麗絲耳根有點熱。
“不用。”
陳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比安卡,像是終於明白這場面該怎麼接,他沒有繼續玩笑,只把手裏的草稿紙往自己座位那邊輕輕抬了抬。
“那我先過去了。”
“好。”
克拉麗絲說完,又覺得這個“好”太短,便補了一句。
“恭喜是真的。”
陳拙笑了一下。
“謝謝,這個也是真的。”
他說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把草稿紙攤開,又從包裏拿出一本書,動作和前幾次沒有什麼不同。
沒有因爲打印頁上多出來的頭銜而變得更正式,也沒有因爲圖書館裏有人看他而刻意迴避。
沒多久,他低頭寫了起來。
比安卡託着下巴,看了那邊一眼,又轉回來。
“看吧。”
克拉麗絲重新把書籤夾進書裏。
“看什麼?”
“他沒有變成一座雕像。”
克拉麗絲沒有理她。
比安卡又說。
“也沒有突然開始用拉丁文跟你說話。”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可以。”比安卡說。
“但我還有最後一句。”
克拉麗絲看向她。
比安卡把那張打印頁從書底下抽出一角,又輕輕推回去。
“你之前只是覺得他有意思,現在你知道他確實很厲害,區別不大。”
克拉麗絲看着她。
“區別很大。”
“哪裏大?”
克拉麗絲想了想。
她也說不清。
如果非要說,大概是以前她可以假裝自己只是偶然多看了幾眼,可現在,那幾眼好像都有了明確對象。
她最後只是說。
“我現在更不知道該怎麼自然了。”
比安卡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那就繼續不自然,至少你今天把恭喜說出來了。”
克拉麗絲低頭看着書頁。
那一頁她今天已經停了太久,美第奇家族,佛羅倫薩,十六世紀,贊助人和城市政治,全都被她和比安卡的幾句話打亂了。
她把打印頁折了一下,夾進筆記本里。
然後重新拿起筆。
比安卡終於沒再說話。
圖書館裏又安靜下來。
遠處有人翻書,紙頁發出很輕的響聲,窗外的水珠從樹枝上落下來,打在窗沿上,一下就沒了。
克拉麗絲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陳拙。
他已經完全低下頭,像是剛纔那段短短的對話沒有在他那裏留下什麼痕跡,草稿紙上有幾行她看不懂的符號,筆在他手裏移動得很慢。
克拉麗絲收回視線。
她把書籤放好,終於翻過了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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