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沒有。”
他把那幾枚硬幣重新收攏到一起,又分開。
“他說我算錯了。”
這很合理。
一個八歲的流浪兒拿着幾塊廢銅站在櫃檯前,說廢品站老闆算錯賬,對方當然不會輕易承認。
陳拙沒有打斷。
盧克繼續說。
“我又算了一遍。”
他說到這裏時,眼睛裏那點光亮重新浮出來。
“很快。”
這兩個詞被他說得很用力。
很快。
這對盧克來說非常重要。
以前他站在邁克面前掰手指,越算越亂,最後只能聽對方報什麼就是什麼,可是昨天,他沒有掰手指。
他直接把十二拆開。
十和二。
三十和六。
再拼回去。
邁克罵了他一句,把那六美分扔在櫃檯上。
盧克把這部分說得很簡單,但陳拙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髒舊的廢品站。
櫃檯後面不耐煩的老闆。
鐵秤,油污,潮溼的紙箱和一股廢銅爛鐵的味。
一個穿着寬大舊西裝的小孩站在那裏,手裏攥着三塊黃銅,聲音不大,卻比以往快很多地說出了答案。
陳拙把粉筆從盧克手裏接回來,在地上寫下三個詞。
算出來。
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寫下第三個。
讓別人聽見。
盧克盯着那三行字。
他認識的詞不多,看得很慢,看不懂的地方,就憑陳拙剛纔說話時的順序去猜。
“這是什麼?”
“你昨天做對的三件事。”
陳拙用粉筆點了點第一行。
“第一,你算出來了。”
粉筆移到第二行。
“第二,你說清楚了。”
最後停在第三行。
“第三,旁邊有人聽見了,邁克可以說你算錯,但他不太願意在別人面前被你連續算對兩遍。”
盧克低頭看着那三行字。
他沒有說話。
但他明顯聽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很小聲地說。
“他以後可能不會讓我在那裏算。”
“所以不能只靠當場算。”
陳拙把粉筆放下,伸手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餅乾盒。
盧克的眼神原本已經往他右邊口袋看了一下,發現陳拙拿出來的不是那個印着花紋的鐵皮盒子時,表情裏閃過一絲很快被壓下去的失望。
陳拙把東西放在兩人中間。
一本很薄的小本子。
封皮是暗黃色的,邊角有一點卷,像是從普林斯頓某個文具店最不起眼的貨架上買來的,旁邊還有一截短鉛筆,筆尖削得很細。
盧克看着它們,眼神重新警惕起來。
在特倫頓,任何看起來白給的東西都值得懷疑。
“這個怎麼算?”
陳拙知道他問的不是數學題。
他問的是這東西要用什麼換。
“十道題。”
盧克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太貴了。”
陳拙點頭。
“是比餅乾貴。”
盧克抬頭看他,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某種故意擡價。
陳拙把小本子翻開第一頁,紙張薄,顏色有些發黃,但很乾淨。
“餅乾喫完就沒有了。”
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
“這個可以用很多次。”
盧克沒有伸手。
他看着那本子,眼神裏仍然帶着戒備。
陳拙拿起粉筆,在地上畫了四個格子。
第一個格子裏寫下一個日期。
第二個格子裏寫下一個單詞。
brass。
第三個格子寫:
12
第四個格子寫:
36
“這叫記錄。”
陳拙指着那四個格子。
“今天,黃銅,一磅十二美分,總共三十六美分,你把它寫下來,下次邁克如果改口,你不用只靠腦子跟他吵。”
盧克盯着第二個格子。
他不認識那個詞。
陳拙沒有等他問,直接用鉛筆在本子第一頁寫了一遍。
brass
“黃銅。”
盧克的視線在那五個字母上停了很久。
他慢慢伸手,把鉛筆拿了起來。
那支鉛筆在他手裏顯得有點陌生,他能用粉筆在地板上寫數字,但鉛筆和本子是另一種東西。
紙面不像石板那樣粗糙,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很輕,輕得讓他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寫上去了。
他照着陳拙的字母,在下面寫了一遍。
b寫得像被壓扁的6,r的腿拖得很長,a歪到一邊,兩個s一大一小,像兩條凍僵的小蛇。
盧克寫完以後,臉色不太好看。
似乎他自己也覺得難看。
陳拙看了一眼。
“能認出來。”
盧克抬頭。
陳拙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第一行,算一題。”
盧克愣了一下。
“這也算題?”
“當然。”
陳拙看着他。
“能讓明天少挨騙的,都是題。”
禮拜堂裏安靜了一下。
盧克低頭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brass。
他沒有反駁。
前廳裏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亞伯拉罕推開禮拜堂的門,沒有走進來,只站在門邊,他手裏拿着一隻掉瓷的杯子,看到地上的格子和盧克手裏的鉛筆,神情微微頓了一下。
陳拙回頭看他。
亞伯拉罕把杯子放在靠門的一張長椅上。
“溫水。”
他說完,看向盧克。
盧克立刻把本子往自己膝蓋底下壓了一點。
這個動作很快,帶着一種本能的保護。
亞伯拉罕像是沒有看見,只是溫和地收回目光。
“他昨天回來以後,把那六美分數了很多遍。”
盧克的耳尖立刻紅了,他低聲說。
“我沒有。”
亞伯拉罕沒有拆穿他,只看向陳拙,聲音裏帶着一點很淡的笑意。
“多到我以爲硬幣會被他數薄。”
說完,他轉身離開,把門重新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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