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老王也死死盯着那塊屏幕。
監控屏幕上的動態折線圖在剛纔那一瞬間,發生了一個不合常理的跳躍。
代表CPU佔用率的那條綠色折線,從百分之十五,以垂直的角度,瞬間拉昇到了百分之一百。
代表內存使用率的藍色折線,同步見頂。
“怎麼回事?”
汪興站了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步,發出刺耳的聲音。
楚戈快速敲擊了幾下鍵盤,試圖重新調出終端界面,或者輸入強行中斷命令。
鍵盤沒有任何反應。
系統已經徹底失去了響應。
與此同時,一門之隔的玻璃機房裏,傳出了一陣巨大的噪音。
那幾臺嶄新的戴爾核心服務器,內部的散熱風扇在同一時間轉速拉到了物理極限,巨大的風聲穿透了玻璃,迴盪在整個辦公區。
“宕機了。”老王說。
他放下手裏的紅牛罐,站起身,大步走到機房的玻璃門前,拉開門走了進去。
隨着機房門的打開,巨大的風扇噪音和服務器尾部排出的熱浪撲面而來。
老王走到那幾臺死機的核心服務器前,他沒有去接外接顯示器或者鍵盤進行排查,因爲他看一眼面板上的故障燈就知道,系統內核已經被完全鎖死了。
他伸出食指,直接按住了服務器面板上的強制電源鍵。
長按五秒。
嗡嗡聲戛然而止。
機房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咿D聲。
老王鬆開手,等了幾秒鐘,重新按下電源鍵,啓動服務器。
辦公區裏的十幾個人面面相覷,剛纔壓測三十萬併發時的那種輕鬆氣氛蕩然無存。
老王從機房裏走出來,隨手關上玻璃門。
“硬重啓了,等系統跑起來,我去導剛纔崩潰那一瞬間的內核日誌。”老王對楚戈說。
楚戈點了點頭,目光依然盯着面前那塊失去響應的屏幕。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極其漫長和枯燥。
凌晨兩點。
汪興讓助理去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搬了兩箱礦泉水和一大塑料袋的桶裝泡麪,堆在茶水間的長條桌上。
楚戈和老王並排坐在工位上。
老王的顯示器上顯示着從服務器裏導出來的系統崩潰日誌。
幾十萬行的代碼和十六進制的內存地址。
他們一行一行地核對錯誤信息。
“內存溢出。”
老王指着屏幕上的一行關鍵記錄。
“在併發請求達到一百萬的那一秒,系統生成了海量的處理線程,內存佔用在零點三秒內喫光了所有的物理內存和交換分區,然後Linux系統的自我保護機制觸發,OOM Killer直接把我們的主進程殺掉了。”
“這不對。”楚戈盯着屏幕。
“這套架構的核心特點就是非連續代數緩存池,它不需要像我們的老架構那樣,爲每一個併發請求單獨開闢和保持一塊內存空間。”
楚戈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結構圖。
“按照論文裏的邏輯,它應該在極值點進行高維矩陣的降維,在這個過程中瞬間完成資源的回收和釋放,它不應該發生內存溢出。”
“但現實是,它沒有釋放,或者說,沒來得及釋放。”老王說。
“查代碼。”
楚戈放下筆。
“肯定是我們在根據僞代碼復現底層邏輯的時候,哪裏寫漏了回收機制,或者指針處理出了問題。”
兩人開始從頭覈對這套新架構的核心代碼。
凌晨五點。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微弱的灰白色。
辦公區裏的大部分程序員都已經熬不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只有幾臺電腦的屏幕還在亮着微光。
楚戈站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個臉,走回來重新坐下。
老王的黑框眼鏡放在桌面上,他正用兩隻手用力地揉着眼睛。
“兩萬四千行核心調度代碼,我們覈對了兩遍。”老王的聲音變得非常沙啞。
“沒有內存泄漏。”
老王重新戴上眼鏡,指着右邊屏幕上的源碼。
“線程池的回收邏輯完全符合論文裏的那個代數公式,指針沒有越界,垃圾回收機制的觸發條件也沒有任何語法錯誤。”
楚戈看着屏幕上的代碼,沒有說話。
“楚戈,代碼沒問題。”
老王靠在椅背上。
“我們寫得非常乾淨,連一點多餘的冗餘變量都沒有加。”
“代碼沒問題,那爲什麼一到百萬就死機?”楚戈問。
老王搖了搖頭。
早上八點。
辦公區的人陸續醒來,有人去茶水間泡麪,有人去洗手間洗漱。
楚戈讓大家清理了測試環境的緩存數據,準備重新進行壓力測試。
“把併發量的參數降一點。”楚戈對老王說。
“八十萬。”老王在終端輸入參數。
回車。
咝小�
三十秒後,玻璃機房裏的服務器風扇再次狂轉,監控曲線見頂,系統假死。
老王站起身,進機房硬重啓。
“六十萬。”
回車。
咝小�
一分鐘後,風扇聲音變大,系統再次假死。
老王進機房,硬重啓。
“五十萬。”
回車。
咝小�
這一次,系統沒有立刻假死。
楚戈和老王盯着監控屏幕,系統勉強撐了五分鐘。
但在五分鐘後,隨着數據的不斷堆積,系統的平均響應時間開始從十四毫秒,一路暴增到一百毫秒,三百毫秒,最終突破五百毫秒。
緊接着,內存曲線拉滿,系統內存溢出,主進程再次被Linux系統強制殺死。
測試停止。
連續五次的物理壓測,結果很清晰。
這套他們封閉開發了兩個月,投入了全部技術團隊精力復現出來的新底層架構,在這批他們能買到的最好的商用級服務器上,極限閾值就是四十萬併發。
只要超過這個數字,系統必定崩潰。
上午十點。
汪興從外面走進來,他昨晚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勉強睡了幾個小時。
“情況怎麼樣?”
汪興走到楚戈和老王身後。
老王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敲了敲鍵盤,調出最後一次壓測五十萬併發時的崩潰日誌。
汪興的眼裏只剩下了最後的那個紅色的Killed字樣。
“還是宕機?”
汪興拉過椅子坐下。
“五十萬都撐不住?”
“撐不住。”
楚戈開口了,因爲長時間沒有喝水,聲音有些乾澀。
“是代碼的Bug還沒有找出來嗎?”汪興問。
“沒有Bug。”
老王插話道,語氣裏帶着一種強烈的挫敗感。
“汪總,代碼邏輯是完美的。我們複查了三遍。”
汪興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代碼完美,爲什麼會死機?是不是機器的配置不夠?”
汪興轉頭看着玻璃隔斷裏的機房。
“我們買的已經是戴爾最新的服務器了,內存也是插滿的,如果是機器不夠,那我再去買,添五臺?十臺?只要能解決問題,錢我來想辦法。”
“不是數量的問題。”楚戈說。
楚戈轉過轉椅,面對着汪興。
“老汪,加機器沒用,就算你現在再買二十臺同樣的服務器放在這裏,一到一百萬併發,該死機還是得死機。”
汪興看着楚戈。
“解釋一下。”
楚戈伸出手,從桌子上拿起一份打印出來的文件。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論文,紙張的邊緣已經被翻得有些起毛,上面佈滿了複雜的數學公式和代數幾何的矩陣圖。
“問題出在這套底層數學模型上。”
楚戈將論文平放在桌面上。
“這套三位一體的架構,在處理極值併發的時候,它的基礎原理根本不是傳統的排隊和分發,它是把所有瞬間湧入的併發請求,通過同調映射,變成一個高維的代數矩陣,然後在這個矩陣裏,進行一次瞬間的降維處理。”
楚戈儘量用最不帶技術壁壘的語言向汪興解釋。
“這個降維的過程,在數學的推導上是無懈可擊的,它能保證數據絕對不衝突,不丟失。”
“但是,這個矩陣太龐大了。”
楚戈指了指玻璃門後的機房。
“硅谷那些巨頭能跑通這套架構,是因爲他們用的是最頂級的大型刀片機羣,或者超算中心級別的統一內存池,他們的硬件算力,能夠在零點幾秒內,把這個複雜的高維矩陣硬生生地算完,然後把資源釋放掉。”
楚戈收回手。
“而我們的機器不行。”
“我們買的商用服務器,單臺機器的CPU緩存和主板總線帶寬是有物理極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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