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今天聽了皮埃爾的囑咐,多加了一件保暖的純棉長袖,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不過因爲右邊的側兜裏揣着一個體積不小的圓形鐵皮餅乾盒,導致他的大衣右擺微微有些往下墜。
一路上平靜地避開路面上那些隱蔽的水窪。
巷子深處,那家臨期食品折扣店的後門敞開着。
福特皮卡車停在門口,排氣管正在冷空氣中突突地噴吐着濃烈的白色尾氣,發動機怠速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患了重感冒的老人正在費力地喘息。
亞伯拉罕穿着一件領口已經磨得有些起毛的深棕色呢子大衣,正彎着腰,從店裏的推車上搬起一紙箱臨期麪包,轉身往皮卡車的後車廂裏塞。
神父沒有戴手套,雙手被凍得有些發紅。
“早安,神父。”
陳拙走過去開口打了個招呼。
亞伯拉罕轉過頭,看到是陳拙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他剛想騰出手來打個招呼,陳拙已經走到了推車旁邊。
陳拙沒有任何廢話,伸出雙手,直接端起推車上剩下的一箱沉甸甸的肉醬罐頭,穩穩地轉身,幫着神父一起塞進了皮卡車的後車廂裏。
“你今天來得很早,陳。”
亞伯拉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呼出一口白氣。
“而且,我以爲你在普林斯頓待久了,會不太習慣這裏早上的泥巴路。”
“泥巴路總比那些需要繞圈子的長篇大論好走。”
陳拙隨口回了一句,伸手拉開了皮卡車副駕駛的門,陳拙坐了進去,反手將門用力關上。
亞伯拉罕笑了笑,繞過車頭,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來。
車載暖氣顯然年久失修,出風口雖然開到了最大,但吹出來的風只是帶着一點勉強的溫吞感,還伴隨着一陣陣咔噠咔噠的異響。
亞伯拉罕掛上擋位,踩下油門,破舊的老福特在一陣顫抖中,緩緩駛出了這條泥濘的老巷子,朝着特倫頓的方向開去。
車窗玻璃上很快因爲內外溫差而蒙上了一層白濛濛的水汽。
陳拙抬起手,用衛衣的袖口在車窗上隨意地抹出了一小塊清晰的視野,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從普林斯頓的邊緣往外開,彷彿是一場跨越兩個世界的漸變,那些有着百年樹齡的橡樹,精緻的獨棟別墅和乾淨的街道正在迅速減少,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電線杆,斑駁的磚牆,生鏽的鐵絲網,以及路邊那些在寒風中裹緊了廉價外套行色匆匆的底層工人。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公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沉默着。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陳拙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他隔着大衣伸手碰了碰右邊口袋裏那個有些硌人的鐵皮盒子。
“神父。”
陳拙看着前方略顯灰暗的公路,語氣隨意的問道。
“你跟那孩子打過招呼沒?”
“別我今天滿腔熱情地過去,人家以爲我是什麼圖植卉壍耐其N員或者社區騙子,轉身就跑。”
亞伯拉罕雙手握着方向盤,聽到陳拙的問話,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他轉過頭,看了陳拙一眼,又重新將視線投向前方。
“《箴言》第十三章第十二節裏有一句話。”
亞伯拉罕的聲音在充滿雜音的車廂裏顯得很穩,帶着一種能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期望遲延,令人心憂。”
神父緩慢地念出這句經文,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陳,特倫頓街頭的孩子,和普林斯頓那些在溫室裏長大的孩子不一樣,他們從出生開始,就在經歷一次又一次期望的落空,承諾對他們來說,是最不值錢的廢紙。”
亞伯拉罕打了一把方向盤,避開路面上的一個坑窪。
“他們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被欺騙,爲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這些孩子會在心裏築起一道極高的牆,那道牆就像古時候的耶利哥城一樣,防備得密不透風,堅不可摧。”
車廂裏只剩下暖氣機出風口那單調的咔噠咔噠聲。
陳拙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
“如果你走過去,告訴他,有一個好心的老師要來教他讀書,或者告訴他,有一個普林斯頓的天才要來改變他的命摺!�
亞伯拉罕搖了搖頭,語氣極其篤定。
“他不僅不會感激你,反而會立刻逃走,因爲在他的世界觀裏,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他只會覺得,你要麼是個騙子,要麼是對他別有所圖。”
陳拙轉過頭,看着亞伯拉罕那張平靜的側臉。
“所以你是怎麼跟他說的?”陳拙問。
亞伯拉罕笑了笑,重新回到了他平常的樣子。
“所以我沒有跟他講任何大道理,也沒有提到老師或者數學這種會讓他感到陌生的詞彙。”
神父看着前方的紅綠燈,踩下剎車。
“我只是在他蹲在地上畫圈的時候,走過去告訴他:明天會有一個人來這裏,那個人算數字的速度,比街角那個專門靠玩紙牌千術騙錢的獨眼老千還要快一百倍。”
亞伯拉罕轉過頭,對着陳拙眨了眨眼睛。
“我告訴他,如果學會了你的本事,以後廢品收購站的那個混蛋邁克,就再也沒法在那些黃銅和廢鐵的重量上坑他半個美分了。”
“那孩子聽到這句話,停下了手裏的粉筆,看了我一眼,雖然他還是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他稍微有了一點興趣。”
陳拙聽完,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確實是高級的溝通方式。
“比老千快一百倍?”
陳拙雙手抱在胸前調侃了一句。
“神父,你這個評價,要是讓我老師知道了我老師估計得氣瘋。”
綠燈亮起,亞伯拉罕輕笑了一聲,踩下油門,皮卡車繼續朝着特倫頓的腹地駛去。
上午八點四十。
皮卡車在一片低矮破敗的街區前停了下來。
這裏的路面比普林斯頓的邊緣還要糟糕,隨處可見隨意堆放的垃圾袋,幾隻野貓在翻找着食物,看到車子停下,警惕地竄進了旁邊的窄巷裏。
在街道的盡頭,矗立着一座規模很小的老舊教堂。
這並不是一個能讓人感到神聖或者震撼的地方,它更像是一個在貧困洪流中苦苦支撐的避風港。
陳拙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外面的溫度比車裏低得多,他縮了縮脖子,走到車後廂,和亞伯拉罕一起,將那些裝滿臨期麪包和罐頭的紙箱搬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將食物搬進了教堂側面的一個救濟室裏。
救濟室裏堆滿了各種雜物,角落裏放着幾個取暖器,但並沒有打開。
“放這裏就行了。”
亞伯拉罕將最後一個箱子放下,拍了拍衣服上的麪包屑,直起腰。
他轉過頭,指了指救濟室旁邊一扇通往教堂主禮拜堂的門,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
“他在裏面。”
陳拙順着神父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沒有說話。
亞伯拉罕走到門前,並沒有立刻推開,而是轉過身,用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且帶着點嘆息的語氣,簡短地向陳拙交代了幾句。
“這孩子沒有上過一天的正規學校。”
神父的目光有些悲傷。
“這孩子脾氣像個小刺蝟,平時從來不跟街區裏的其他孩子玩,就喜歡一個人撿那些廢品研究。”
“他不愛說話,但我總能看到他一個人躲在角落裏,收集一些別人不要的廢棄齒輪,螺絲釘,或者就是最普通的石子。”
亞伯拉罕看着陳拙。
神父伸出手,在陳拙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去看看吧,陳,如果他不理你,或者對你表現出敵意,也別勉強,這並不怪你。”
陳拙點了點頭。
他沒有給出任何諸如我一定會讓他開口之類的承諾,他只是把手伸進口袋,確認了一下那個鐵皮餅乾盒還在,然後轉過身,走向了那扇門。
教堂的主禮拜堂裏顯得有些昏暗。
幾扇狹長的高窗上,鑲嵌的彩色玻璃已經失去了光澤,只能勉強讓外面的天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塊並不清晰的色塊。
這裏的暖氣果然和陳拙昨天猜測的一樣,處於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溫度只比外面高了微弱了那麼一點點。
人站在這裏,依然能感覺到那種從腳底板往上鑽的陰冷。
禮拜堂裏沒有任何人祈丁�
一排排有些老舊的長椅靜靜地排列着。
陳拙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禮拜堂。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在禮拜堂的最前方靠近佈道臺側面的地方,多了一塊簡陋的黑板。
黑板的木頭邊框有些破損,表面也有幾道劃痕,在黑板下方的木槽裏,整整齊齊地放着一小盒廉價的白粉筆,以及一塊用舊毛巾充當的黑板擦。
亞伯拉罕兌現了他幾天前的承諾,真的去弄來了這些教學工具。
但此刻,這間禮拜堂裏唯一的那個學生,根本就沒有在看那塊黑板。
在禮拜堂最後排長椅的角落裏。
那個名叫盧克的小男孩,正蹲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極其寬大的,下襬快要拖到膝蓋上的舊西裝外套,金色的頭髮依然打着結,臉頰被凍得有些發紅。
鋪在他面前地上的,是他這幾天從垃圾堆和廢品站裏淘來的全部寶貝。
純銅機芯,幾個生鏽的螺帽,一段大概十釐米長的廢舊紫銅管,以及兩塊邊緣有些鋒利的黃銅墊片。
盧克蹲在那裏,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他正盯着地上的這些廢銅爛鐵,兩隻手伸在面前,凍得有些發紫的細瘦手指正在不斷的彎曲,伸直。
他在算賬。
哪怕是一個成年人,要在沒有紙筆和計算器的情況下,把幾件不同重量,單價又包含着幾美分這種零頭的廢品總價算清楚也是個麻煩事。
更何況是一個從來沒有上過一天學,連十以上的加減法都得靠掰手指頭的小孩。
如果黃銅是一磅十二美分,紫銅是一磅十五美分,這幾個小零件加起來大概是四分之一磅。
十二加十二加十二......
對於盧克來說,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裏就像是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十根手指頭已經完全不夠用了。
他算得很喫力,嘴脣緊緊地抿着,甚至因爲長時間算不出結果而顯得有些暴躁,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起來。
陳拙沒有出聲,他放輕腳步,順着長椅的通道,慢慢地走了過去。
就在陳拙靠近到距離他大約兩步遠的時候。
盧克猛地察覺到了異樣。
他就像是一隻正在進食時被打擾的野生小動物,身體猛地一顫,迅速地抬起頭。
那雙清澈但充滿防備的藍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陳拙。
幾乎是同一時間,盧克條件反射般地伸出兩條胳膊,將地上那堆廢銅爛鐵死死地護在了身下。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穿着大衣的亞洲人是誰,但他本能地豎起了全身的刺。
那是一種警告的姿態。
陳拙停下腳步。
他看着這隻充滿敵意的小刺蝟,沒有像個居高臨下的老師那樣站着發問,也沒有用那種虛僞的溫柔語氣去安撫。
陳拙曲起雙腿,就在冰冷的石板地板上,面對着盧克,盤腿坐了下來。
兩人的視線瞬間處在了同一水平線上。
陳拙沒有說話。
他看着盧克,慢慢地將右手伸進右邊口袋。
盧克的身體瞬間緊繃到了極點,盯着陳拙的口袋,彷彿裏面會掏出什麼可怕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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