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沒有擦除上午的任何公式,陳拙直接在理查德指出的那個不滿足橫截性的算式下方,引出了一條長長的箭頭。
針對那個死結,陳拙沒有使用任何常規的擾動項。
他在箭頭的末端,寫下了中午在便當盒蓋子上寫過的那兩個符號。
緊接着,粉筆在黑板上飛速遊走。
陳拙在黑板上引入了一個龐大且極其生僻的虛擬基本鏈結構。
他用一個更高維度的代數集合,強行將那個不規則,不滿足橫截性的模空間,在一個虛擬的層面上給“拉平”了。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在安靜的報告廳裏如同密集的鼓點。
第一排。
理查德原本拿在手裏的筆,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視線緊緊咬着陳拙在黑板上寫下的每一行虛擬映射。
他在腦海中快速地構建着那個被拉平的高維空間。
兩分鐘後。
陳拙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等式。
同調羣的邊界算子平方,在這個虛擬基本鏈的約束下,嚴絲合縫地等於了零。
死結解開。
理查德看着那個零。
他懸在半空中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理查德沒有去按桌面上那個紅燈熄滅的麥克風,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他只是將筆尖落在草稿紙上,在上午寫下的最後一行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勾。
下午的鏖戰,在這一刻,沒有任何緩衝地直接拉開了帷幕。
第二排,一個麥克風的紅燈亮起。
“陳,虛擬基本鏈雖然解決了橫截性。”
一名來自斯坦福的數學教授語速極快。
“但在後續的同調代數中,如何計算這個結構的譜序列?”
陳拙沒有轉身,粉筆在黑板的右上角寫下了一組過濾復形。
“構造一個過濾,使得它的第一頁同構於奇異同調。”
陳拙的聲音直接傳出,沒有用麥克風。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另一盞紅燈亮起。
“龐加萊對偶在這個虛擬空間裏失效了。”
發問的是一名法國數學家。
陳拙手中的粉筆向下一滑,寫下了一個上同調羣的逆向映射。
“用相交對偶來替代。”陳拙回答。
問題開始像暴雨一般,從前排的各個角落傾瀉而出。
沒有長篇大論,全是關於數學推導最深水區的核心點。
提問者的語速越來越快,問題越來越短。
陳拙的回答也變得越來越簡練。
有時是一句話,有時甚至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手裏的粉筆在黑板的某個算式上補加一個角標,或者劃掉一個多餘的微積分符號。
第五塊黑板寫滿了。
陳拙推上去,拉下了第六塊。
時間在滑軌沉悶的轟隆聲和粉筆的摩擦聲中流逝。
下午兩點半。
第七塊黑板被拉了下來。
陳拙的動作不再像上午那樣鬆弛。
他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筆,都帶着一種機械般的精準與沉重。
“啪。”
手中的粉筆再次斷裂。
陳拙隨手將半截粉筆扔在地上,粉筆頭在地板上摔成粉末。
他的腳下,已經踩碎了不知多少根粉筆。
他沒有停頓,從槽裏摸出一根新的,繼續在黑板上補全那個龐大的譜序列收斂過程。
他不時地停下來,用力甩了甩手腕,關節處的動靜被臺下的提問聲掩蓋。
整個報告廳裏,氣壓低得可怕。
中後排的那些工程師和科技公司高管們,此刻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幾萬米深的深海。
前排那些神仙打架般的高頻問答,以及黑板上那些他們連符號都不認識的代數幾何推導,形成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智力壓迫感。
空氣稀薄得讓人忘記了呼吸。
他們只能呆呆地看着講臺上那個背影已經沾滿粉筆灰的年輕人,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在黑板上瘋狂地構築着一座凡人無法理解的堡壘。
下午三點十五分。
第八塊黑板被拉了下來。
臺下的提問聲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裏,已經明顯減少了許多。
第一排的許多數學家,面前的草稿紙已經堆成了厚厚的一摞,他們手裏拿着筆,卻遲遲無法再提出新的致命問題。
陳拙站在第八塊黑板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抬起那條几乎已經麻木的右臂,在黑板的正中央,寫下了一個極其龐大的譜序列收斂極限公式。
這是一個包含了前面七塊黑板所有邏輯推演的終極收束點。
陳拙寫下最後一個等號,並在等號的右邊,畫上了一個代表着常數值的無窮項。
粉筆停住了。
陳拙沒有將粉筆扔回粉筆槽,他捏着那根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粉筆,轉過身。
他走向那個發言臺,用沾滿粉筆灰的左手,拿起了麥克風。
陳拙拿着麥克風,走到第八塊黑板前。
他用手裏的半截粉筆,點在了那個譜序列收斂極限的等號右邊。
“這是常數C在離散拓撲網格中的最終收斂極限。”
陳拙的聲音通過音箱傳出。
在經過了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板書後,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乾澀。
臺下,所有的數學家都看着那個極限值。
在純數學的邏輯裏,這座大樓的主體結構已經徹底閉環。
但陳拙沒有結束。
他拿着麥克風,視線越過第一排的數學家,直接看向了第二排和第三排的那些理論物理學家。
“物理學昨天在這裏失去了方向。”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
他用粉筆在那個極限公式的一個邊界算子上畫了一個圈。
“當這個譜序列在第二頁發生坍塌時,這個邊界算子所丟失的維度。”
陳拙看着第二排中間那位昨天下午提問的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老人。
“剛好等於阿倫昨天物理模型中,在那個極值點上無法解釋的質量虧損。”
話音落下。
第二排的幾位物理學家身體猛地一震。
坐在第一排最右側的阿倫,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膝蓋上的物理講義,紙張被他抓出了深深的褶皺。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裏一整天的濁氣。
陳拙沒有停下。
他的目光繼續向後延伸,穿過了半個報告廳,落在了中後排那些一直處於懵懂和壓抑狀態的工程師和系統架構師身上。
陳拙將手裏的粉筆,移動到了那個極限值的最終常數項上,用力地點了兩下。
“而這個收斂極限的常數值。”
陳拙看着後排那些掌握着全球最多算力和服務器的科技巨頭。
“代入硅基芯片底層的咝羞壿嫞D換成工程學的數據。”
陳拙沙啞的聲音在整個報告廳的穹頂下回蕩。
“它就是十萬併發下,硅基芯片在物理層面的散熱閾值。”
寂靜。
一種比上午十二點鐘聲敲響時,更加徹底,更加恐怖的寂靜。
後排區域。
一名來自谷歌的高級架構師,手裏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板上。
他渾然不覺,整個身體猛地向前傾,雙眼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個他完全看不懂推導過程,但卻能聽懂結論的極限值。
坐在第六排的那位微軟技術總監,雙手用力地搓了一下臉頰,深吸了一口氣。
整個報告廳的後半場,在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肢體騷動。
雖然沒有人說話,但無數人坐直身體,前傾,甚至半站起來的動作,讓幾百張座椅發出了密集的動靜。
齒輪完美咬合。
陳拙用長達幾個小時的純數學推導,不僅在代數幾何的深淵裏建起了一座橋。
他更是直接用極其暴力的數學邏輯,向下貫穿了物理的定律,擊穿了工程的底層。
數學,物理,代碼。
在這塊寫滿粉筆字的黑板前,完成了極其壯麗的大一統。
理查德坐在第一排。
他看着那個極限公式,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物理學家和工程師們。
這位哈佛的拓撲學巨擘,緩緩地放下了手裏的筆。
他的面前,足足五十多頁草稿紙被寫得密密麻麻。
理查德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再按麥克風,因爲在這個邏輯閉環裏,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用常規數學手段去攻擊的破綻了。
下午四點十分。
報告廳左側的高窗外,波士頓的太陽開始西斜。
一抹帶着些許橘黃色的微弱夕陽光線,穿過玻璃,斜斜地打在講臺的地板上。
臺下沒有任何一個麥克風的紅燈亮起。
所有的雜音,所有的質疑,在這個完美的收斂極限面前,全都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陳拙站在講臺上。
他的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間捏着那最後半截白色的粉筆。
他看着臺下,等待着最後的時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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